同事向她介绍这里的工作方式,他们部门会起草和提供新闻稿件,因为在英国没有为大使馆单独设立的媒介和载体,所以稿件会发送给本地的主要大报纸,例如《泰晤士报》,由他们标明出处。除此之外,稿件也会得到收音机或电视台的广播,接受民众的收听和观看。
这很好理解,裘子颖还想确认道:“如果发布者是英国媒体,那么审核稿件内容的编辑是对方,他们会有选择性地对内容进行删减和编排?”
其中一位同事接话:“完全没错,他们不希望政府或使馆工作人员操纵新闻,而且像这样的大媒体还是有一点商业性存在,你不知道背后的财源结构有多复杂。我们要做的很简单,就是让这里的人关注美国动态和一些合作方向,主题通常都比较大,一般没什么问题的他们都会采纳稿件。”
另一个同事补充:“有时不是那么轻易,立场太复杂的他们不会要。这故事说来很长,两年前美军派遣三万多名军事人员到南越援助打仗,滑铁卢广场为此发生暴动。大家不清楚点燃暴动的导火索是什么,而我有一朋友调查了,原来是一个电视台把特派记者在那里拍摄的越南纪录片公之于众,血腥残忍的画面一下子冲击太多人。当时有些学生贪图好玩,聚众偷看,但看过之后吐了几天几夜,再加上自发的左翼分子发表反战言论,大家一下子有了很高的反战情绪。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伦敦一所学校的美国政治教授因为上课提起越美战争被学生泼了化学液体,这事情又惹火一些美国人,毕竟他们觉得教授是中立地讲述学术而已。”
裘子颖没有回应,心不禁跳了一下,这正是她离开伦敦发生的事情。回到美国,她确实躲避不少这样的混乱,以至于连报道也没有怎么阅读。有段时间她不碰世界新闻,根本两耳不闻窗外事,除非太想念陈隽,才提起心肝去读书,让更冷漠的东西塞进脑子挤掉难以压制的情爱。
在她回神之际,那同事接着讲:“那时我们意识到严重性,再不写稿子就会有新的一波冲突,我们赶紧采访教授,发现他确实没有任何立场,只是在陈述战争的地理位置,教授康复以后被开除,去了澳大利亚。我们的稿件请求在英国的公众不要危害美国普通人,要实事求是,但是大报纸在这个节骨眼也不愿意登。”
“烫手的山芋谁想碰,”另一个同事突然打断,不屑在眼底发张扩散,低声一句:“我们是美国人怎么了,美国人也不是英雄。其实很简单,有良知的人会支持反战,不愿意血腥和痛苦的人支持反战,不管是哪里的普通人都反战。”
这一讲,他们忍不住开始辩论起来,什么客观性和国家立场,什么新闻权威和民众意志,听得在座的其他人都连连摇头,这摇头是无奈的,花费一堆口水好像都是无用功,世界的运作比人心复杂。即使登出来,恐怕还会引起珠玑互搏,一边煽情一边抹黑。
裘子颖毕业以后好似有更深的体悟,回美国读书那两年反而让她放下许多,越是悲观越是没那么在乎。所谓知识不过是知识,他们所讲的客观性可能是一个笑话。从十九世纪到二十世纪的报纸都不曾有完全实际的客观性,一个记者可以努力把内容写得详尽真实,但是当内容被分发到编辑,又或者是匍匐于政党和市场利益之下的报业大亨,它会像一块肉一样被切割和吸食,夸张的时候四分五裂,蔚然壮观。
在一个国家如此,跨国难免有潜在的斗争。她从未那么清晰地想起克劳德当初在旅馆餐厅说的话——不要太理想化。
同事看见她的反应,很有共鸣地说出她们的心声:“我们顾及不了那么多。反正有薪酬、有工牌,混口饭吃而已。”
裘子颖只想把眼前事做好,此次她来,也是毫无头绪地来,幸运的是同事给了她一箱关于药物问题的报纸,里面有大大小小的通讯稿和报道,或许可以从哪个贩卖滥用药物的人和组织找到线索。据说这文件是外交官员遣秘书整理并送到这里的。
她翻查报纸,看见一篇署名是克劳德的报道,篇幅中长,是那年他写英国文法学校CCF和“紫色勋章”的文章。她笑一笑,放在另一边,然后继续找。
就在一沓报纸中,她偶然看见华文日报,如今的华文日报被拓展至八个版面,第二版和第四版的广告非常多,有中餐馆招聘、赌场资讯、中医如治理咳嗽和痔疮的介绍,头版和广告最多的版面中英双语,其他全是中文。关于药物的贴士是半年前中医开始推荐一款产自香港的止咳药水,这止咳药水是中西成药,含有草本药成分和镇痛镇咳的磷酸可待因(Codeine Phosphate),成分有一定的成瘾性,把秘书的眼光都吸引来了。
窗外的天空光秃无物,黑糊糊一片,裘子颖从资料中抬头松动脖子,才发现已经到了晚上。她还在读报,秘书提供的报纸没有经过裁剪,是完整的一份,她竟同时发现两份不同报纸写了同一个人。
华文日报用中英文写李昱恒的香港家业史和他的皇冠赌场开业讯,与之拼凑对比的是另一个伦敦小报的通讯稿:在爵禄街皇冠赌场举行的高额赌局引起伦敦财政部的注意。她总算知道那富贵的赌场出自何人,这人的名头不比许志临和梁启要小。
裘子颖一来就接到难题,被繁冗的信息淹没。
没过多久,秘书递来一张邀请函,通知道:“珍妮弗,威廉不会去的,他说你比较熟悉,你去。”
裘子颖接过一看,是皇冠的邀请函。这华人办的赌场竟连高官达贵都邀请上了,不过请是请,大家未必赴约。现在就看看这家新起的赌场能接到何方神圣。
同事离开时送了一颗太妃糖给她,裘子颖没心机再翻资料,跟着他们一起出门,走几步路到酒店门口竟看见陈隽。
前几日她半夜爬起来打电报,这几日她也没去找他,原本说的是因为想他才来伦敦,实际不止那么简单。当他看见她从大使馆出来,已经猜到她有事要做。这里是美国人聚集的地方,她会住格罗夫纳想必是为了大使馆。
陈隽的车停在外面,她坐进去,随他带到哪里吃饭。他开车还是那么专注,直到停在红灯面前才说:“去大使馆工作了。”
裘子颖滚着手里的那颗太妃糖,还在想怎么敷衍过去,谁知他不像以前那样如此担忧,而是平平静。“你有自己的主见,旁人说什么也没用。别人想要用你、有求于你,你也不会辜负。”
“说得在理,你真的不生气我没告诉你?”她转过头,拆开太妃糖轻轻塞他嘴里,手指触碰他的唇,“好在我也知道你没法生气,不管用。”
他含着太妃糖,一个被她拿来哄自己的后补甜枣。尽管他不知道她在为大使馆做什么事情,但他突然从她身上看到自己,为人所用的时候,该是哪个位置就哪个位置,被大势夹着走,哪有小人生气的余地。别说生气,他甚至会羡慕她有很强的行动力。
到了西餐厅,他们坐在玻璃窗边,好似倚靠整个大本钟。桌上一半纯洁白碟一半艳丽玫瑰,中间一盏清光蜡烛,散发淡淡的柑橘调。裘子颖捧着脸低头嗅闻,鹅黄的幽光突然像风一样在脸上吹着,她抬起头就是朝他笑,这模样令他心动,想不到那么轻易地又得到一甜枣。
吃到一半,陈隽不禁笑问,还是那样的揶揄:“你会不会越来越忙,连这样的晚饭都不能一起吃了?”
裘子颖煞有其事地点头,“有可能,到时候你不要太想我。”
“今天来带你吃饭也是因为我没办法每天和你一起吃饭,后天有事,会很忙。”
她好像忙得要人家想得不知所措,轮到自己听到对方没空却失落地放下刀叉,“你要去干什么。”
“没什么,要赴一个宴会。”她听了回应一声,后天礼拜三,她也有事情,而她突然好像知道他要去哪里,埋头戳柠檬煎鱼。
他看了看,忍不住伸手揉她的头。
吃过饭,陈隽把她送回酒店。她让他上去坐坐,他在大堂亲了亲她就离开。
第60章
礼拜三晚上,皇冠门庭若市。
出席晚宴也算是裘子颖的工作之一,威廉指定她去,就是给她一个机会来实地观察这座新建的豪华赌场和背后的老板有多大能耐。邀请函能够送到格罗纳夫,想必还会送到威斯敏斯特马卫路(Horse Guards Road)、唐宁街(Downing Street),里面都是头号人物,背景之深厚可想而知。这明目张胆的邀请在她看来足够有司马昭之心,比许志临要冒进十倍。
如果说许志临和梁启是稳健型,那么这位李昱恒则是进攻型,他需要把人际圈的口碑打出去,由着背后的官商实力被众人揣测,揣测得越多,水花越大,不论是否真的有人到场罩着,但凡有一条街的宫邸派人来,那就代表给予关注。
裘子颖头一次在爵禄街遇到这么敢做的角色,因而决定对李昱恒多加留意,精心打扮参加这个晚宴。她对陈隽要出席的事情并不感到意外,毕竟他和李昱恒离得如此近,双方总要在官方场合打个照面,但她若是在那里见到了陈隽,又得想办法解释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