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子颖比较在意后话,“为什么认为我不会应下来呢?”
“这里曾经让你受到伤害。”威廉又拾回官腔。
裘子颖听了,木然半分钟,说道:“工作性质使然,就算是这样,我也还是来伦敦了,总不能一世都回避。”
威廉了然一笑,提醒她还有一个理由:“除此之外,我认为你还是想做华人报道。”
“是的,我知道若是这么选,我就一定要回美国。隔着两个国家,总要有合理的身份待下去,工作是很好的途径,可自己的志向和家人又是我要思考的问题。” 裘子颖在当下并没有办法做出抉择,失望占得多一些。
其实除了陈隽和许俞华,她没有理由留在英国。为大使馆做新闻,多少沾染宏大的政治倾向,坦白讲,她初来新闻部的第一天听见同事的对话便有些失意,可是这么难得的橄榄枝摆在她面前,她不免踌躇起来。两次都是被形势所迫,这一次她终于拥有选择的主动权,能够决定去留。
“我来英国头两年,我的妻子和孩子还在华盛顿不能来,尤其是孩子,他在上私立小学,只有到假期我才能去陪伴他们。”
“那现在呢。”
“来英国了。”威廉说,“可以考虑把家人带来。”
裘子颖说句心里话,“他们已经很辛苦,我不想再让他们换环境。”
“我给你一星期的时间宽限做决定,这一次你拒绝了,我们不会再给下一次机会,慎重考虑。”威廉果然还是个铁面外交官。
当晚,裘子颖想到父母,回酒店敲一份电报拜托阿加莎帮忙报平安,把许俞华的近况说一遍。
在旧金山的傍晚,裘父母从阿加莎捎来的口信中了解小囡的难题,字字句句意料之中,无可避免。李婉平始终有过离家的经验,将心比心,突然没法对小囡如此苛刻。她想到邻居家的孩子,那孩子做荷里活的群演,步步高升至有名有姓的配角,常年不在旧金山,到欧洲各地表演。
李婉平在医药铺里分拨药草,分着分着停下,掀帘子找正在点艾香的丈夫,牵肠挂肚道:“侬有没有发现阿拉小囡有一种特质,她到哪去都有人想把她留在身边,欢喜她陪伴,搞到最后嘛,给她很多压力。”
裘世德吹吹艾香头,一股浓烟冲鼻,他挥一挥散去,说:“都是这样的。”他放下艾香,插在碗上熏屋,感喟一句:“我盼她回来,可她不回我们也没辙,再盼盼。”
“盼啥呢,侬还不清楚她心思,”李婉平眼睛虽然含笑,但紧绷的眉毛透露思虑,尔后松开:“算了,让她自己选择。我们老土一些,这里永远是她最好的家。”
“可是她说的这五年不短啊,她要是选了,我们要五年见不到她。”裘世德心中有着滚热。
“已经是崭露锋芒的年纪,有人赏识难不成我们还拦阻吗,再说了,五年也不长……”李婉平不只是对丈夫说这话,更是在提示自己该放手。
“我懂这个道理,不然当初怎么可能答应让她去伦敦。”
这一自我安慰结束,他们再度写一封情感饱满的信件给裘子颖,字里行间充满支持和爱意,可裘子颖收到以后读了迟迟未下定决心,总觉得还不到最终答应威廉的地步。突如其来的还有一件事,她收到一封署名为B的包裹,打开之后,余晖照射封面,是一本用青涩的中文写的日记,夹着她当年在圣诞节买的野果手链。
裘子颖忽然明白寄件人是谁,感动在心口处荡漾。她收起野果手链,翻开这本带着香味的日记阅读,里面写了许多真挚的话语。日记的主人很努力地练习中文,用这门语言来重新书写自己的回忆。
她们各自的母语并非属于所有人,她的是中文,而日记的主人是法语,要花费心思才能明白彼此的意境。有时候语言的表达极其有限而无力,可这么笨拙而不成熟的中文让她感到了心痛。
那么小的年纪,刚开始萌芽的思念都是对着亲人的,连动物都有分离焦虑症,更何况是孩子。孩子总是不解为何与母亲分隔两地,潜意识里认为母亲的陪伴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从来没有人告诉她母亲走的原因,夜半三更坐起来哭泣,为了停止思念,要逼自己画画或弹钢琴唱歌,直到父亲告知真相的那天。
原本沉浸在伤心里,读完,裘子颖释然地笑出眼泪。日记的主人在结尾说,在欧洲写中文给了她勇气,她愿意用这门语言回顾自己的过去,不怕人偷窥到她的心事,只有珍妮弗,她亲爱的珍妮弗会明白她的感受。有知己,她便不怕稚嫩的敞露,敞露之后,她奇迹地发现自己得到疗愈,好似可以放下了。
陈隽不知裘子颖最近在思虑什么,倒是在夜里问她不喜欢伦敦哪里,她嗔怪一般,率性地说不喜欢伦敦的天气和伦敦的食物。
“如果你不接受这五年,那我们就结婚吧。工作和结婚,你选一个,结了婚,你可以回美国,至少我们有一张纸承认我们之间的关系。”陈隽轻拍她的背,提出自己的想法,“只是有了这张纸,我们的责任会大一些,你也不一定自由。”
“二十三岁就结婚,我才不要,倒是你,你又老了……”裘子颖故意的。
陈隽笑着抚她额头,听她说:“我不厌恶这份工作,哪怕它和我曾经理想中的不一样。现在有机会在我面前,我不接受是很傻的。五年而已,五年之后怎么样再从长计议,先获得五年的经验,才能有机会做理想中的事情。”
裘子颖上下权衡,最终判定这是小问题,正如同事所说,他们既能拿钱戴工牌,又能接受福利待遇,这就足够。
陈隽见她似乎有决心,语气沉稳地问:“你答应留五年,就不怕后悔。”
“如果后悔了,我可以随时不做,还有后路可走。”
陈隽的声音放轻:“我主要不想你受委屈,你会很长一段时间不能陪在你父母身边。”
“就像善美老太婆说的,要做到某种程度都得狠下心。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何况这只是短时间内不可兼得,积累到一定时机就可以有所作为,只要熬得过去就没问题。”
“我之前想过让爸到美国做中餐,珍珍有达士的帮助可以继续留在英国,等我把顺明堂的事务交接出去,让俞华一并负责,我就可以陪你去美国。”陈隽讲出自己先前的计划,又改变道:“但这么想都是为了一己私欲,会劳烦很多人迁就我,我做不到让他们成全,希望你体谅。我不是没有为你考虑过,而是我不能这么做,你有自己的人生,我也有该做的事业,虽然我想要你一直在我身边,不用等好长时间才能见面,也不必总是靠工作来分散思念。”
裘子颖在深夜想到蓓琪的日记,惆怅地说:“我知道的,有的感受哪怕见不到、不联系也能互相体会,尤其是分离的痛苦,但我们总能跨过去。”
陈隽在她脖颈处埋着,闻她身上的香味。在她熟睡后,他起身给做对冲基金的老同学打电话,三两句聊过,回到她身边睡下。
一早醒来,裘子颖还是去大使馆工作,陈隽则先去一趟金融街,办好事情直接到牛津街。
许志临想他这么早过来势必有想法,毕竟自己先前去泰丰龙吃饭,下了个马威。他剪一支雪茄,问陈隽:“不会现在就告诉我你要去美国,不管商会了吧。”
陈隽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沓牛皮纸包着的钱,放到桌子上:“不久前,我把你交给我投资的钱和我这两年挣下的钱放到老同学的基金公司,全部套利成功。利润已经翻倍了,我会把我的基金提出来交给你,就当是还清你对我大学的资助。这笔钱很大,比得上歌舞厅三年累积的净收入。”
许志临看着那不薄的袋子,发现他来真的,自嘲而慨叹:“陈隽,我不相信你放得下这一切。你从莱姆豪斯到爵禄街,总该见证大家都是怎么熬过来的,每一个泰丰龙的后厨、三十三号大楼客人的背景你都清清楚楚。新来的,过去偷渡来的,多少人需要大家齐心协力的帮助。你二话不说就无视他们,做你自己的美梦去美国,简直违背商会的理念和初衷!”
陈隽看他那么生气的模样,反而笑道:“这次还真是许老板想多了,我没有要走。”
许志临不明所以然,“什么意思?你要还我钱,不就是与我划清界限。那么多年了,我有没有要你偿还,你这么做真的是不把我当自己人。”
“是许老板说的,我们谈来谈去都是金钱问题,我想你从一开始也没把我当家人,你那么看重在我身上的投资,不容许有差错,连俞华都一度成了我的敌人,恐怕是担心收不回本。我尽心多年都是为了回馈你,如今能够一次性还清,我也是安心。”
许志临被他的坚定的话弄得一愕,心情复杂得不是滋味,“你还是很聪明,我认识你的时候没想着把你当我第二个儿子,我那时把将近一半的钱都放你身上,自然要你闯出名堂。”
陈隽了解他的话,他能讲得出第二个儿子,也就是哪怕过去没有,现在真的把他当自己人,可他不想再抢许俞华本该拥有的东西,说道:“我的父亲是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