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萝快步跨过那些倒下的身影,弯腰启动传送阵,阵纹逐渐亮起,直通漠城佛宗。
到达佛宗之后,小九单手掐诀,用御风之术托着柳萝朝城门的方向掠去。
二人终于抵达了战场。
穹顶之上的日光一点点被吞噬,白昼消逝在大地之上,沙尘翻涌,不断挤进入的胸腔,浓重的死亡气息压得人喘过不气。
鲜血浸润在沙土之中,地面上遍布着干涸的血线,断刃和甲片散落在各处,魔人们倒成一片,修士们用法器撑着身子,仰头茫然地看着半空。
柳萝愣愣抬头,看见子琢浮在高处,春风笛、两仪盘和山河钟环绕着他缓慢旋转,他低垂着头,双眼紧闭,唇色极淡,眉心的朱砂痣似乎点燃了他的精血,比焰光还灼目。
男人血衣染血,大大小小布满了口子,左臂上还有一刀深可见骨的刀伤。
“子琢。”柳萝不禁喃喃。
楚天衡看见她来了,连忙冲她道:“你别再去了!”
柳萝摇头:“我要去。”
她抬起了右手,菩提珠顺着她的心意从手腕上飞起,不断朝上攀升。
小九的身体随之上浮,衣衫在昏暗的天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青光,她低头看了柳萝一眼:“再见。”
柳萝朝她笑了一下。
小九转过身,朝神器而去,子琢的身体被她施法剥离出来,悬在半空中,眼睫颤了颤,还未苏醒。
九转菩提珠归了位,与其他三件神器相融合,原本散发出的白色光芒升了一大截。
威都莫名地收了手,没再催动血阵。
他竟然笑了,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阿九,你这么想我死吗?”
宋平生三人的目光落在小九身上。
小九笑得凉薄:“在说什么傻话?我一直都想你死啊。”
“是啊,”苏明清面容僵了片刻,“我早该死了。你一心盼着我死,可是我……舍不得你”
小九白了他一眼:“别来恶心我。”
苏明清问:“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小九没回答他。
神器相融,硕大的白光开始吞噬苏明清的身体,战场上的魔人慢慢消散了。
子琢睁眼看见小九,意识到什么,猝然低头,与下方的柳萝对上目光。
他瞳孔骤缩,身形在半空中猛转,御剑下落。
柳萝弯唇,眉间忽然皱起,双膝一软,跪坐在地上,咳出一大口鲜血。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正在寸寸崩裂,灵魂正在被剥夺。
看来还是不能留下啊。只是不知,天道是会送她回现代,还是索性便让她魂飞魄散了事。
子琢落在地上,掠步到她身侧,紧紧锢住她双臂,不停地给她渡灵力:“阿萝!”
楚天衡无言地看着这一幕。
柳萝感觉到脸上不属于自己的泪滴,伸手摸上他面颊,想再碰碰他,摸到一手的湿润:“师尊,没事的。”
她艰难摇头:“我不疼。”说着,她嘴角又渗出鲜血。
“你过来。”她一手扯住子琢的衣摆。
男人低下头,尽力听清她的话。
柳萝用气音脱出几个字:“忘了我罢。”
话落,神器的光辉普照大地,苏明清灰飞烟灭,白日升空。
子琢的泪坠在地上,怀中的人散作微光,他没能抓住分毫。
“阿萝!”他双眼猩红,声音嘶哑地喊她的名字。
十七站在城楼上,伸手接住了什么,一言不发地将其放入袖中。
绿漪冲过来,拽住他的衣袖:“十七师兄!你救救柳萝!我求你救救她!”
姮珠落后一步,希冀地目光落在十七身上。
十七道:“死了便死了,你真当我是天神吗?”
绿漪止不住地摇头:“我求求你!你不是天道吗?我求你把她救回来。”
姮珠看着十七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十七嘴角轻扯:“说得轻巧。”
战场上,子琢在跪坐在原地,楚天衡想把他扶起来:“子琢,你先站起来。”
男人淌下血泪,伸手抓面前的微光。
“子琢,斯人已逝,你节哀顺变。”楚天衡苦口婆心地劝他。
子琢双目无神,一手握上拭雪,楚天衡连忙按住他手,急声道:“你这又是何必!难道你自绝,她便能回来了吗?”
子琢侧头看他:“别拦我。”
白霓裳走过来,见状不由出声道:“你别忘了,她这么做是为了谁?难道你要辜负她的一条命吗?”
子琢垂头不语,血泪一滴滴落在他衣摆上。
北境,风雪日。
风的势头缓了许多,上山的路也比从前好走了不少,风雪不至于刮得人睁不开眼。
三个穿黑袍的修士沿着小路向上走,踩雪声在寂静的山道上断断续续地响着,一人走在最前,另外两人落后半步,他们走得不快,嘴上闲聊着。
走在前面的人朝手心呵了一口热气:“雪小了,估摸着再有两个时辰就到昆仑了。”
“天下太平了啊。魔人一除,老天爷心情也好了。”他说完笑了一下。
最后头的人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走了几步才抬起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诶?你听说了吗,昆仑那位尊者的妻子在大战中死了。”
“这谁不知道,如今九州传得沸沸扬扬的,说昆仑君已经不理事务好几日了。”他低声说。
男人摇了摇头,也放低了声音:“可惜了,听说那女子年岁还不大呢。”
问道殿外,梅树枝迎着寒风轻轻摇晃,枝头上丝毫没有雪粒的痕迹,白衣男子坐在石阶上,肩头落了雪,目不转睛地看着它。
聂行远走进来,摸了摸胡须,缓缓开口:“子琢,佛子送来了一个孩童,说叫宋小旭,吵着要见你。”
他顿了顿:“你看?”
子琢良久才回应:“让他进来。”
聂行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片刻之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雪而来,夹杂着带着鼻音的啼哭声。
宋小旭跑到子琢面前,怀里抱着两只布老虎,皮肤被冻得发红,他吸了一下鼻子:“仙长,他们都说柳姐姐再也不会回来了,是真的吗?”
他兄长追过来,慌乱地看着子琢,一只手搭上宋小旭的肩膀,想把他往后拉开。
子琢抬了一下手:“无妨。”
他侧过头来看宋小旭,眼底平静得没有温度:“是真的。”
宋小旭的嘴唇动了动,泪水止不住地流:“可是,可是我还没考取功名给她看呢。”
他哭了许久,想起一直没得到回应,不禁抬起头,看见眼前的男人红着眼眶,神情悲戚:“抱歉,我没能保护好她。”
宋小旭定住了,一时间想明白了许多东西:“对不起。”
他犹豫了片刻,将手中的布老虎递了一只过去:“你应该比我还难过。”
他很快和兄长一起离开了,聂行远又走了进来,看见子琢盯着布老虎发神,终究忍不住说:“子琢,我知道你难过。这几日,灵草峰那孩子也一直哭,旁人怎么劝都不听。”
“但人不能不往前看啊。我听师弟说,鲛族的圣女陪了她好些天,她今日好了许多,好歹是能吃下饭了。”聂行远斟酌着话语。
“对了,鲛族圣女今日还来找我辞行,她有几句话留给你。”他从袖中拿出一只蓝色海螺,放在子琢身侧。
子琢不说话。
聂行远又站了一阵子,摇着头下了问道峰。
夕阳落下,男人又坐了一日,他起身,想将布老虎放进殿内,侧头看见了地上的海螺,想起了聂行远的话。
白衣尊者把海螺放在耳边,指尖轻弹,姮珠的声音落了出来:“尊者,鲛族事务繁多,我不日便要回东海了。一直没来拜见你,是因为我心中有恨。
但你是柳萝所爱之人,所以姮珠有几句话不得不说。一是为了绿漪姑娘,那日过后,她以泪洗面,请你看在柳萝的份上,今后能多照拂她。
二是……柳萝曾说,结局未定,她拼尽全力也会扭转乾坤。我相信她,所以,我觉得她只是回到了她的天地,一个千万年以后的世界,姮珠资质普通,看不了那样的世界。
最后一句话,日后我与水仙大婚,还请您得空能来东海一趟,毕竟,若是有朝你与柳萝重逢,她知晓您食了言,想必会生气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自那日过后, 子琢便走出了问道殿,他与楚天衡三人一同商议大战后的事宜,又正式成立了仙盟, 监管九州宗门百家,修士的秩序逐渐成型。
十年间, 他走过了许多地方,每经过一处都没有停留太久太久。他走过的地方, 都有他和柳萝留下的痕迹。
中州敲起丧钟那日,他恰好在宫中, 见到了人皇的最后一面。
人皇病弱枯槁, 身形比子琢记忆中瘦弱了许多, 突如其来的病痛折磨着他的锋芒,他有很多事都记不大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