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琢御剑回了昆仑,来去匆匆,他没能与故人相逢。
他说不上难过,只是有些怅惘,原来,世间东海扬尘,已经过了数百年了吗?
是了。宋小旭早已金榜登科,来昆仑还了银子,漠城也不再有东西街之分,凝华脱离了剑身,不知去了何方。
人间盛世。
一眨眼,他们都没了音讯,柳萝的痕迹已经完全消失在九州之中——可不就是数百年吗?
除了他。
后来,昆仑的梅树花开花谢,已经数不清是多少个轮回。
白日,北境风云忽变,天际电闪轰鸣,落下一片厚厚的暗紫色的云,雷劫大作。
昆仑的弟子纷纷在问道峰下打坐:“快些过来!老祖要飞升了!”
雷光一道接一道地落下,带着沉沉的威压。
子琢站在峰顶,一手握着凝华,身上的衣袍尘旧,焦痕纹路在上面不断攀升。
半个时辰过去,雷光依旧没有停歇。男人仰面躺在地上,鲜血淌在雪中,染红了落花,身侧的凝华已断,他双眼模糊,像是快撑不住了。
又一道雷光落下,子琢眉间朱砂明灭,他看见柳萝面朝着他的方向,在一片刺目的白光中,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他听不见她的声音,但眼前的阴霾仿佛被女子明媚的笑颜挥散了,他想起了自己的承诺。
阿萝,无论你身在何处,我都会找到你。
雷光在那一刻短暂地停滞了一下,随即落下,子琢缓缓弯唇,金光从心口蔓延出,迅速笼罩了他全身。
昆仑终年的雪停了,雷光退尽,云层从中央开始向两侧缓慢地退开,露出底下被洗净的深蓝色,不久后,降下了灵雨。
昆仑的弟子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一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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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子琢站在天梯起点, 脚下的白玉阶一路向高处延伸,没入翻涌的云层。
一位白发仙尊立在他面前,面容温厚, 打量他的目光中带着种审视:“孩子,你年纪轻轻便走到此处, 前途不可限量啊。”
子琢躬身行礼:“我已成仙了吗?”
仙尊颔首:“雷劫已渡,此路行至尽头, 你便是上仙。”他侧身示意身后那道绵延向上的长阶。
子琢看了一眼天梯,没有迈步。
仙尊语气不紧不慢:“我是前来指引你的上仙。依惯例, 本仙有几句话要问。成仙之路, 绝天绝地绝情, 登仙界后尚需下凡历劫。你可愿意?”
子琢问:“历什么劫?”
仙尊道:“你执念过深,入劫当为情劫。”
子琢立即道:“我为寻妻而来, 如何能历情劫?”
仙尊叹了口气:“你这孩子, 怎么这般固执?凡间百年,你只当是大梦一场, 梦醒缘散便是,同何人一起历劫, 又有什么分别?”
子琢往后退了半步:“仙尊,我成不了仙了。”
仙尊面色微变,语气也随之沉了些许:“这如何使得?你雷劫已过, 肉身已毁,若不成仙, 便只能做一缕孤魂。”
子琢没有答话,他转身,朝来路走去。
他心中并不觉得意外,果然, 一切都是注定好的。他注定会做一缕孤魂,与年幼的柳萝相遇。
如此,即便等上千万年又何妨?
九州之人都以为他已经飞升,可他其实一直在世间游荡。
他回到问道峰,守着殿外的老梅树睡了许久,梦醒之时,梅树已经败了。
男人又开始远行,行过数万年,看九州合并又分裂,深谷为陵,灵力枯竭,王朝更迭。
他见草木万物,看见文明演变,高楼耸立,车流生生不息。一微尘三千界,半刹那八万春。
他无时无刻不在寻找柳萝。
某一日,子琢心有所感,早已平寂的胸口突然开始颤动。
男人跟随心中的方向走,在一处现代公园,他看见小女孩蹲在地上,天真烂漫地玩沙子。
她抬头,子琢眼眶倏地闪过泪光。
“神仙哥哥。”小女孩叫他。
子琢看见了三岁的柳萝,而柳萝只看见陌生的天上仙。
阿萝,我终于又见你了。是初见吗?还是重逢?他不知道。
而后,他们一起走过了八千个日夜。子琢的生命,也在飞速流失。
魂飞魄散的那一刻,子琢笑看着她,心中想——“阿萝,这回换我等你了。”
柳萝睁开眼,又看见了熟悉的房间,方才的生离死别就像一场梦。
我回来了?她抬起手,腕上的菩提珠已经消失了。
子琢呢?他应当平安活下来了吧?
女子捂住脸,躺在床上泣不成声。
片刻以后,她犹不死心,依着记忆,寻到了老和尚的佛寺。
柳萝找遍了佛寺,都没有他的身影。
她问守殿的僧人:“你们这里可有一位老和尚?他前些天时常站在大殿中,穿着一身绿色的僧衣。”
那僧人想了想,摇头:“不曾见过,大殿里的弟子每日都会轮换。”
柳萝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直到身前传来脚步声,有人从殿外走了进来,僧袍在风里微微拂动,是一截浅绿色的衣摆。
她猛地抬头,嘴边已经扬起了笑,然而在她看清那张面孔之后,眼中便只剩下失落。
眼前人很年轻,眉目温和,而老和尚……
僧人恰在此时出声:“施主,可是有何困惑?”
柳萝回神:“我在找一个人。”
僧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那人是谁:“若有缘,自会相逢。若无缘,也强求不得,静待来世吧。”
柳萝站在原地发愣。
难道,她和子琢的缘分已经尽了吗?只能等下辈子了吗?下辈子,他们又还能遇见吗?
僧人最后留下一句话:“施主,缘分向来没有定数,相逢总要时间。天冷了,记得添衣。”
柳萝眼睫一颤,抬起头,眼前哪里还有什么僧人?
那个人……好熟悉的眼睛。
十月之后,气温冷了下来。
柳萝重新回到了编辑的工位上,每天审稿、开会,日子在键盘敲击声和中按部就班地流淌着。
她穿着素色的毛衣坐在工位上,有时候会对着屏幕上某段文字出神,身边没有人知道她曾经走过一段很长很长的路,见过昆仑终年不化的雪。
关系最好的同事在茶水间碰见她,端详了她一会儿,说:“你最近好像沉稳了不少。”
柳萝笑了一下,端着咖啡杯回到工位上。
又是一天。
一晃两个月过去,小区里的梧桐叶已经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柳萝翻了一页日历——12月12号。
她裹紧大衣出了门,突然听见隔壁传来搬东西的声响,像是来了新住户。
她扭头看了一眼,几个人正在门口进进出出,搬着纸箱和一些零散的家具。
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一旁,朝柳萝微笑致意。
她点点头,进了电梯。
出了楼栋,柳萝拢了拢大衣领口,拐过花坛,朝小区门口的保安亭走去。
保安亭的窗户半开着,年轻男人正坐在里面刷手机,见她过来便搁下手机直起身,把窗户推开了大半。
柳萝从包里掏出一盒烟和一小袋猫粮递过去:“辛苦你了,今天下班我就把它接回来。”
周好接了烟和猫粮,笑道:“客气什么,一只猫崽又不费事。倒是你,这两天没少跑。”
柳萝笑了一下,进到保安亭,在角落里蹲下来。
巴掌大的橘色小猫蜷在窝里,团成一团,在冬日里呼呼大睡。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它的脑袋:“乖。”
小猫在她指尖下拱了拱身子,睁开迷蒙的眼睛看了看她:“喵。”
小满是她前两天在小区花坛边上捡到的,当时它缩在灌木丛底下叫,看见人,便出来蹭柳萝的裤腿,丝毫不怕她。
柳萝心软,便想收养它。
只是家里养了几盆绿植,她不知道猫会不会过敏,只能先把满满寄放在保安亭中,等把家里的东西收拾完再接回去。
她又在猫窝边蹲了一会儿,摸了摸它露在棉垫外的那只爪子,才站起身去了公司。
办公室的暖气开得很足,柳萝把大衣脱下来挂在椅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
还没来得及打开今日的审稿系统,隔壁工位的同事探过半个身子来,手里捏着一沓打印好的文件:“柳萝,你帮我看看这份采访提纲行不行?最近忙疯了,这个采访拖了两周,我提纲还没定下来。”
柳萝接过来翻了翻,又看了看她脸上的黑眼圈:“行,你放这吧,我帮你顺一遍。”
她顿了一下,顺嘴问:“哪个大佬,这么难约?”
同事道:“你不知道?就那个……”
“柳萝,主编叫你过去一趟。”柳萝抬眼,看见助理站在门边,朝她示意了一下主编办公室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