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萝吸了吸鼻子,撅着嘴看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怎么能这么说?便是仙君也不一定能完完全全护好另一个人。况且你已经够厉害了,是我差得太多。”
子琢还想说些什么。
柳萝却打断他:“都不许再说了!总之你不许东想西想,我会更努力修炼,早晚有一日,我不会再让你担心。”
不会再让我担心?
子琢垂下眸子。不会再让他担心,意味着柳萝将来有一日会独当一面吗?
不对,不论到什么时候他都会担心她。就算有一日柳萝的修为超过他,他也还是会担忧她会不会受伤,会不会遭人暗算。
更何况,修行一道上,他一定会走在柳萝前头,他不想让她走没必要的弯路。
“师尊?师尊?”柳萝叫了他好几遍。
子琢回神,看了她几瞬:“你去休息吧,记得将储物戒收好。”
“好。”柳萝应了一声,将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回储物戒,很快便出了房间。
门轻轻合上,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一只白狐从凝华剑中跃出,落在桌面上。它张开四肢,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憋死我了。”
它又抖了抖蓬松的大尾巴,语气里满是抱怨:“子琢!你究竟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我都憋了多久了,你有把我放出来过一次吗?!”
“药王谷风景那么好,你为什么不把我放出来玩。”他连声质问。
子琢淡淡看了它一眼:“我忘了。”
白狐更加生气,尾巴在桌面上重重拍了一下,就在它要狠狠咬上子琢的时候,又听他道:“你自己不是能出来?”
“这能一样吗?”白狐还是不解气,它在他手背上重重咬了一口,“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现在已经把人家忘得一干二净。”
“她是我徒弟。”子琢平静道。
“我有说是谁吗?!我都根本没提她!”它的声音又拔高几分。
子琢不出声了。
“子琢,你真的将她当徒弟吗?”白狐忽然歪了歪头,神态里多出几分天真,它疑惑道,“为何十七在你心中没这么重要。”
子琢愣了一会才道:“她没了记忆,只认得我了,又拜我为师。我怎能苛待于她?”他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解释一件自己都未曾想明白的事。
那些秩序外的一瞬,他只能囫囵吞枣地往下咽。
白狐却道:“我们都是无父无母呀。我就不必说了,你的父母远在中州,又一直无法相认。十七更是来得奇怪,是你在问道峰凭空捡到的。为何你独独对她那么好?”
子琢毫不犹豫回答:“你性子跳脱,十七性子孤傲。只有她,表面坚强,内里却易碎。我自然要待她好些。”
白狐冷哼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了然:“哼,说来说去,你只是偏心罢了。”
它目光幽幽地看着子琢:“罢了罢了,那既然你只将她当作徒弟,又信她当真是失忆了,你可曾想过,若是有一日她恢复记忆,或是亲友寻到了她,你该当如何?”
第19章
子琢的手指微微蜷起。
他该当如何?倘若柳萝的世界里不再只有他, 他该当如何?
“本尊仍旧是她师尊。”他沉思了很久,嗓音已经微哑。
白狐顿觉无趣,它舔了舔爪子, 狐眼半眯着,没有再说话。
它想不明白人族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人族总是这样, 迟钝又别扭。它曾在虚空中沉睡不知多少岁月,虚空里只有漆黑, 除了它没有别的事物。
是子琢将它从黑暗里带出来,于是在它心中, 子琢便是最重要的——它认为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可它在随子琢游历后才发现, 人族的脑子十分奇怪。就拿子琢来说, 自他师尊走后,便是它与子琢相伴的时间最长。
在子琢心中, 它其实也很重要, 很多时候,他分明想要摸它的毛发, 但到将要触碰时,他又会收回手, 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他不懂,很多人都被各种各样的的东西困着,一圈圈绳索缠着他们, 将他们拉入囹圄。
子琢承着昆仑的期望长大,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 一步步踏上高台,长成了一朵垂在雪山上的高岭之花,连摸摸狐狸都再三犹豫。
会有变数吗?白狐想起柳萝那双琥珀色的眼眸。
变数早就发生了,从子琢见到她的第一眼开始, 便一直在为她破例。
以它对子琢的了解,子琢绝不会亲自抱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会昆仑,不会轻信她漏洞百出的话,更不会收她为徒,也不会关心她冷不冷。
白狐趴在桌上,望着窗外的云霞,慢慢闭上了眼睛,恍惚之间,它听见子琢出门的动静,下意识睁开眼,见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星子一眨一眨地亮起来。
定是又去陪柳萝练剑了。它再度阖上眼,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晚,柳萝为了养精蓄锐,早早便睡下了。第二日梳洗后,她又清点了好几遍身上的东西,确认无误,才按照与子琢约定的时辰出了门。
根据楚家的推算,离秘境开启只剩几个时辰。
堂内,子琢已经端坐在木桌前,面前摆着热气腾腾的几碟早点,都是柳萝素日爱吃的。
他今日身上的道袍要繁复些,还是月白色,但用金线勾出了数朵莲花,长发也用玉冠半束起,瞧着更加高不可攀了。
除了他以外,大堂内的全是宗门弟子,他们穿着各式道服,皆低声谈论着什么,目光不时瞟向门口的方向。
柳萝一下楼便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但她没有理会,只朝药王谷弟子的方向点了点头,径直坐在了子琢对面。
“师尊早!”柳萝面上不见紧张之色,乐呵呵地夹起桂花糕咬了一口。
子琢多看了她两眼:“想学医术?”
“您怎么知道?”柳萝的眸子一下子亮了起来,“我是想学,但没什么机会。您会医术吗?”
子琢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清淡:“他们就快到了,晚些你可以问问绿漪。”
正说着,大门处响起一阵脚步声。
柳萝抬眼望去,见到了十余个身着白色道服的人,领头的是那天启动问心阵的长老,他黑发白须,神色冷肃,他身后是十七,还有另一个柳萝不认得的弟子,再然后便是绿漪和各峰代表。
他们一身白衣,腰悬佩剑,面上恭谨又从容,气派非常。
“尊者,道君。”除了执法长老,弟子们皆躬身行礼。
柳萝站起来,朝长老端正地作揖。
聂行远冷冷撇了她一眼,白胡子抖了抖:“尊者,既已汇合,便出发吧。”
子琢却问柳萝:“吃饱了吗?”
大堂里的空气似乎凝了一瞬,数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在柳萝身上,聂行远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握紧佩剑,竭力忍着,没有发作。
柳萝愣了下,笑着点了点头:“我吃饱啦。”修行之人本就没那么容易饿,她方才吃了好几块糕点,再吃也塞不下了。
子琢这才下令,起身整了整衣袖:“走吧。”
聂行远的眼神仿佛能刀死柳萝。
柳萝缩了缩脖子,跟在子琢身后溜了。
哼,看不惯我又怎样?只要她不伤天害理,长老能拿她怎样?
秘境的入口被推算在一片山谷之中。柳萝他们出发后不久,酒楼里的宗门弟子也都出来了,所有人坠成了一条绵延的长龙,心照不宣地出了门。
聂行远和子琢走在最前面,柳萝和十七并排跟在他们身后,几次她想要问点什么,聂行远总是抢先开口,硬是盖过了柳萝的声音。
“子琢。”柳萝才唤了一声
“楚家这回准备充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聂行远又一次打断柳萝。
子琢停下脚步,叹了一口气,看向身侧的男子:“师兄。”他的语气无奈,又含着几分警告。
聂行远也停下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你为了她竟然!”
他指着柳萝,手不停地颤抖:“我看着你长大,你竟然为了她对我不敬。”
子琢抬手按下他手臂:“照顾自己徒儿罢了,何曾不敬?”
他没有再看聂行远,而是抬眼盯着十七:“十七,本尊乏了,你上前同长老商量秘境一事。”
十七默了默,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一圈,终究上前应声:“是。”
柳萝眼睁睁看着子琢走过来,沉静的眼中映着她的倒影:“可是身体不适?”
“没有。”柳萝还没反应过来,双眼瞪得大大的,像被突然从地上拎起来的小猫。
子琢打量了她几瞬,见她面色如常,便放下心,温声道:“灵丹不必省着用。”
柳萝连忙点头:“我们快走吧,都停了好久了,后面还有许多人呢。”
她回头看了一眼,果然见到身后的队伍已经停了下来,许多人正伸长脖子往前望,想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