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色袈裟之下,早已没了金光护体,只有一颗血淋淋的真心。
佛子站了许久,身上落了厚厚的一层雪。直到天将明未明时,他方才缓缓转身,拖着僵硬的身子回房洗漱。
一进门,了静便扑了上来,抱着他又是一阵嚎啕大哭,眼睛鼻涕蹭了他一身:“师尊!您这般作践自己的身子,弟子和了空该怎么办啊?”
他摸到了凡身上冰凉刺骨的雪水,几乎泣不成声。
佛子面色青灰,不言不语,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他修的是佛门功法,又怎会看不出,那人同白霓裳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他闭了闭眼。不过是不甘心,又无可奈何罢了。最要紧的,是他什么也不能做。
飞舟之上,气氛出奇地沉闷。
一开始柳萝还讲了几个乐子,想要逗他们开心。但子琢在舱内处理事务,佛子坐在一旁闭目不语,一动不动,像是入了定。
只有了静会笑上两声,但他的眼睛肿成了两个大核桃,笑得比哭还难看。
柳萝无声地摇了摇头,到另一边去默背功法了。
了凡沉寂了三日,到第四日时终于主动开口说话,了静见他气色好起来,心情也跟着开心许多。
“你想吃那天的糕点?”柳萝有几分讶异,挑眉看面前这个少年。
了静揪着衣摆,腼腆地点点头,声音小小的:“实在太好吃了,我夜里练功总想着。你那里还有吗?我可以用灵石买,没有也没关系。”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柳萝笑道:“已经没了,不过等到了西荒,我可以再做一些。”
“真的?”了静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看着傻乎乎的,“太好了!反正你们也是住在佛宗,我这就传音回去让师弟准备食材。”
“等等,”柳萝拦住他,趁机问,“西荒近日有发生什么怪事吗?”
她想起东海的经历,又再度补充道:“也不一定是近日,总之要是坏事。”
了静一脸真诚,歪着头想了想:“西荒是人魔边界之地,魔物众多,时常会发生许多怪事。你说的是哪一种?”
柳萝一噎,她一时说不上来,只能道:“你先回去传音吧,我改日再同你说。”
了静不作他想,飞快跑回了房间。
柳萝转身往回走,她低着头,一直思索着事情。
不知不觉间,她一头撞到了一堵人墙。
“啊!”她伸手捂住额头,抬头发现撞到的是子琢。
她心中一阵窘迫,连忙退后一步“师尊?不好意思,我不小心出神了。”
子琢微微低头,紧盯着她双眼,目光沉沉:“你给他们做糕点了?”
柳萝愣愣点头,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子琢眉心皱得更深,眼里竟有几分受伤,声音低了下去:“梅花酥呢?你也给他们吃了?”
“当然没有!”柳萝马上否认了。
她终于明白过来,笑眼弯弯地看着子琢:“给他们的都是别的糕点。梅花酥自然只有一份,是独属于师尊的,我谁都没给。”
她的声音软软的,像在顺毛:“您若是想吃,待会我便去做。”
她凑近子琢,放低了声音,“我特意备了一份梅花酥的材料。”
子琢的神色肉眼可见得缓和下来。
他应了一声,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不必再做了。这几日好好休息。”
“好。”柳萝忍了忍,没敢笑出声。
子琢看她一眼,含着几分无奈道:“神器的事先不用操心,总归在西荒……万事有我。”
作者有话说:
有人在看吗
第30章
柳萝近日的焦躁一下子被抚平了, 她心中暖洋洋的,眼眶涌上一阵热意。
多少人终其一生,就是在寻“万事有我”这四个字呢?
“师尊。”她琥珀色的眸子闪着光, 认真地看着白衣尊者,“你真好, 我都记得的。”
子琢却敏锐地皱了皱眉,他抬手, 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是你很好。”
柳萝原本没那么想哭,可是子琢一帮她擦泪, 那泪意就像决了堤的洪水, 怎么也止不住了。
她忽然想起很早之前的一件小事。
那时候她上中学, 体测时不小心摔倒了,膝盖破了皮。
同学和老师都簇拥过来, 七嘴八舌地问情况。
她抬头时, 却一眼便看见了身形黯淡的子琢。
他半跪在她身侧,伸手想去触碰柳萝的膝盖, 眼里满是焦急。
可他的手最终穿透了柳萝的身体——因为他只是一道魂魄,什么也触碰不到。
那时子琢的双眼无措又受伤, 但更多的是心疼。
他真的很好。柳萝生命中绝大部分时光都是由他陪着的。
他陪柳萝度过了童年父母双亡的创伤,陪她熬过了身边人或怜悯或嘲笑的眼神,又陪她走出了成人时的迷惘和不安。
他总是说“万事有我”。
所以柳萝甘愿跨越两界, 求一个“子琢”。
柳萝轻启朱唇,嗓音微哑:“师尊……”我是为你而来。
她止不住的哽咽, 突然生出一种将一切和盘托出的冲动。
“怎么了?”子琢见她一直流泪,急忙拿出一张绣帕,一下一下地给她擦着泪珠。
男人心中亦是难受,四肢百骸都像有虫子在叮咬, 哪里都隐隐作痛。
他不知柳萝为何突然伤怀,恨不得代其受过。
是他无用,猜不出柳萝的所思所想,只能眼看着她流泪,却又无可奈何。
白衣尊者捏紧绣帕,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他想不顾一切地将眼前人拥入怀中,但他没忘了此处随时会有人经过。纵使柳萝不在意他人眼光,他也不想让她被千夫所指。
两人心绪万千,默默无言。
云海无涯,飞舟掠过数里。
过了许久,柳萝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她后知后觉地感到羞耻。她的头越来越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子琢轻笑一声,将绣帕收回袖中:“回房休息罢,晚些时候来考教你功课。”
柳萝如蒙大赦,低着头跑走了。
跑到拐角处,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子琢还站在原地望着她。
直到柳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白衣尊者转身,神情渐渐归于平淡,他没有马上回房,而是在原地立了片刻。
拐角处,素衣僧人施施然走出来,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子琢面不改色,静静回望过去。
佛子抬手长作一揖,语气沉而缓慢:“昆仑君,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子琢丝毫不感到意外,也未曾解释什么,只是问他:“佛子回头了吗?”
素衣僧人的身形猛地僵住,默默站了许久。
等他回神,昆仑君早已离开了。
西荒寂寥广阔,人烟稀少,风沙时常席卷大地,翻卷成千上万年。
在西荒,几乎所有人族都居住在“漠城”,受佛宗庇护。城中每日都会举行法藏集会,僧人们会为苦众解忧答惑。
黄昏时分,飞舟停在漠城门外。
天边一轮金黄的圆盘缓缓沉入黄沙之下,地上铺满了碎金,驼铃声声音,模糊又悠远,大小不一的沙丘耸立着,余晖将它们染成橘红色,有的像一弯上弦月,看起来格外漂亮。
凡人的脚步停在城门外,排着长长的队伍,依次进城。
西荒的人族虽然不多,漠城却并不萧条。城内街巷十分干净,小摊上有各色宝石坠子,在夕阳下闪着夺目的光,摊贩的吆喝声不高,却此起彼伏,透着一种安乐的从容。
站在街道上,一眼便可以见到前方高大的佛寺。
金灿灿的佛塔巍峨震撼,就快要有城门那么高,塔尖的金色莲花迎向苍穹,灼灼生辉。
佛寺的大门是朱褐色,上面钉着数颗拳头大的铜钉,门楣上悬着一块金字的“万佛寺”匾额。
黄昏过后,佛寺依旧香火不断,许多人聚集在内,浓郁的沉香味弥漫都在空气中,汹涌地钻进鼻腔,满寺笼着一层薄薄的香雾,将香客与金身佛像一同笼在朦胧之中。
了静走在最前面,考虑到飞舟一连行了多日,众人皆已疲惫,没有带柳萝他们去宝殿中参拜,而是去了万佛寺后头的大门。
了静边走便向柳萝他们解释:“佛宗就在里面,因此宝殿与经堂后方禁止香客进入。”
门前把守的僧人见到佛子师徒,双手合十行礼道:“佛子,了静师兄。”
了静在他们面前倒是稳重许多,只是微微颔首,问了一句:“了凡师弟还未回宗?”
那弟子摇了摇头,垂目回答:“尚未。”
了静没再多说,率先走了进去。
佛宗的模样与外头的万佛寺相差无几,只是多了事务堂一类的布置。宗内的弟子见佛子平安无事,脸上皆染上了喜色,只是按捺着没有上前,默默在原地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