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子先朝了静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停下。然后他看向那些还站在原地的弟子:“将剩下的魔人带回地牢。”
弟子们应声而动,很快便处理好了诛魔阵的残局。
了静看着佛子,慢慢垂下手,心中越来越沉。
佛子这才缓步走上前来,目光在了空和锦瑟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了静脸上:“发生了何事?”
束缚了空的弟子已经退下了,他冲到锦瑟面前,又是一个保护的姿态:“师尊,弟子求您不要杀她!”
他没有说完,因为佛子微微抬了一下手,止住了他的话。
佛子看着他额间的红痕,微微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苦呢?”
“你自小便进了佛宗,修炼上一直勤勉,鲜少外出,你与她有没有首尾,为师看得清楚。”他的语气平稳。
了空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锦瑟:“有何前尘,弟子也不知道。但是弟子心里明白,我想保护她。”
锦瑟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佛子对上她的视线:“你可有话想说?”
女人懒懒地站起身,望向天边的夕阳,眉宇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郁。
柳萝看见她的指尖在颤抖。
是动摇了吗?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锦瑟,她握着匕首的模样,神色认真地劝她:“姑娘,你若是恨他,便不要独自承受这份恨意。他若是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我们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锦瑟牵了牵嘴角,瞳孔中映着夕阳,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我与他的初见,也是这样的时刻。”
三百年前,中州。
暮色从山路漫过来,天地都晕染在一片昏黄的光晕里。
男人咬紧牙关,拼了命地往前冲。
他听见身后那阵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那伙山匪不停地追着他,就像吃食人心的野兽。
脚下碎石突然打滑,他踉跄了一下,书笈歪向一边,整个人几乎被带倒。
“啊!”了空惊叫。
他伸手撑了一下路旁的土坡,掌心擦过粗粝的沙石,被割出了许多道细小的伤痕,火辣辣地疼。
他甩了甩手背,重新攥紧肩带,把歪斜的书笈托正,继续往前跑。
路旁的灌木丛在暮色中拉出长长的影子,在他身侧飞快后退。
他绕过一道弯,脚下的路面变得平坦了一些,像是快要逃出这座山了。
男人心中一松,脚步愈发得快,一伙人忽然从侧面的林间涌出来,堵住了他的去路。
他猛地刹住脚,回头望向来路,却看见身后的人马也已经追了上来。
无路可退了。
“小兔崽子!我让你跑!”男人裸露着上身,身影强壮,挥舞着大刀向他砍来。
还是跑不掉吗?
了空心如死灰,下意识闭上眼。
意料之中的痛楚没有落下来。他听见一声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在山道上。
他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
那些山匪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刀就落在他们身旁。
他愣了一下,目光移向站在几步外的少女,她扎着高高的马尾,一身深紫色劲装,明眸皓齿,正微微偏着头,神情骄矜:“吃个人可真麻烦。”
她身后,夕阳烧了半边天。
此后,两人的爱恨情仇都息息相关。斩不断,理还乱。
了空一时呆住了,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想起那句“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诗。不,没有只是!夕阳便足够美了!
少女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皱了皱鼻子:“看什么看,呆子。”
了空猛地回过神,目光又落回那些倒地的人影上,声音有些发颤:“他、他、他们死了吗?”
少女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蠢蛋,晕了还是死了都分不清楚?”
她抬脚踢了踢最近那人的小腿,那人闷哼了一声,身子微微蜷了一下,便又不动了。
了空这才松了一口气,伸手按了按胸口:“还好。”
少女转过头看他,像是在看傻子:“真是个蠢蛋?他们可是要杀你,你却不想他们死?”
了空声音弱了些:“他们未曾得手。”
少女听完,定定地看了他几息,然后翻了一个比方才更大的白眼:“是啊,因为你是我看上的肉,不然你早就死了。”她的语气理直气壮。
了空:“啊?”
不远处传来一道人声:“大师兄,前方有魔气!”了空还没来得及转头去看,锦瑟已经皱了皱眉,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一把拎住了他的衣领。
“这里居然也有修士?”她语气不满。
了空脚下一空,整个人都被她提了起来,快速掠过了山道。
不知过了多久,衣领上的那股力道终于松了下来。
了空落了地,他撑了一下膝盖,才稳住身形。他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一座破庙前。
这座庙不大,外面看着很是破败,屋顶也漏了好几处,雨水正顺着瓦缝滴落下来,砸出一个个水洼。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只看见一片灰蒙蒙的雨幕,山匪与先前的声音似乎都被隔在了另一边。
两人站在门前,衣袍已经都雨水打湿了大半,湿漉漉地贴着身体。
锦瑟倒是没有抱怨,只是大步走进去,寻了一块还算是干净的空地上蹲下,又将周围的干草与枯枝拢到一处,然后打了个响指。
火苗从她指尖窜出来,落在那些枯枝上,很快便燃起了一小堆暖黄色的火光。
了空慢慢走过去,在火堆另一侧坐下,低着头道:“姑娘,我背过身去,你把外衣褪下来烤烤吧。不然会得风寒的。”
说完,他果然转过身,闭上了眼睛。
锦瑟抬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指尖,对着自己轻轻弹了一下。
一阵热风从她身上拂过,身上的衣袍重新变得干爽,发丝也不再滴水。
了空等了一会儿,没有听见任何声响,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姑娘?”他出声叫她。
锦瑟骂他:“呆子。”
他意识到什么,转身看见她正盘腿坐在火堆边,身上毫无水痕。
了空有些羞愧地收回目光,低头假装在查看自己的书笈。
“没见识的东西。”锦瑟的声音从火堆那边传来,语气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
了空又埋了埋头,解开书笈上的系绳,将里头的东西取出来。
他小心地将打湿的书页压平,把他们摊在膝头,神情专注,很快忘了自己身在何方。
锦瑟凑过来,探着脑袋看他手上的动作,伸手拿起砚台,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像是在琢磨它能不能吃。
了空忍不住开口:“那是砚台。磨墨用的。”
锦瑟偏了偏头,像是在消化这个陌生的词。她放下砚台,又拿起旁边一支毛笔,捏着笔杆转了两圈:“这个呢?”
了空回答:“毛笔。”
“写字用的?”她看起来是真的不懂。
了空看着那双眼里映着的火光,点了点头。
他指着一旁的墨条:“那是墨,若是在砚台上加水磨开,蘸着笔尖,就能写字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锦瑟像只小猫一样将那些东西都玩了一遍, 了空没有阻止,心中反而有些软。
她往柱子上一靠,语气里带着一点酸溜溜的调子:“还是你们人族会找乐子。不像我们魔族, 整天东躲西藏的。”
了空微微顿了一下,嘴巴张得很大:“你是魔族?”
锦瑟偏过头看他, 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恶劣道:“怎么?我早说了我要吃了你啊。”
了空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脑子飞快地转着:“你一定要吃我吗?”
锦瑟被他问得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样反问。
她眨了眨眼, 过了一会儿才说:“不然我救你干嘛?你白白嫩嫩的, 看上去就很好吃。”
了空试着谈条件:“我带你去玩, 你别吃我好不好?”
锦瑟歪了歪头,想起方才那些新奇的玩意,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 才勉勉强强地开口:“那……好吧。”
她怕自己吃亏,又问了一句:“可你怎么带我玩?我听说你们人族干什么都要花银子, 你有吗?”
了空笑着说:“我有的。我是来参加科考的,带了很多钱, 被那些人追杀,才跟仆人走散了,才被那些人追上。”
他解释了一串, 又把自己是哪年中的秀才、走了多少天的路、原先打算在哪落脚都说了一遍。
锦瑟听不懂这些,她皱着眉问:“那有住的地方吗?”
了空点头:“只要到了京城, 我可以去租一座宅子。”
锦瑟又问:“宅子里有什么好玩的?”
了空想了想:“有书房,有院子,院子里还能种花……”他说得不算快,一样一样地翻捡那些他习以为常, 可对锦瑟来说或许是第一次听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