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默了片刻,一手掐算着什么:“半月后的午时。”
小九点了点头,转向柳萝二人:“你们必须先去一趟魔界,找到威都沉睡的身体。”
半个时辰后,子琢把食盒搁在桌上,将提前准备好的饭菜取出来。
“两仪盘我暂且收起来了。”他低声说。
柳萝倒茶的手顿了一下,杯中的水已经满了,差点溢出来。
“殷姑娘呢?”柳萝放下茶壶问。
子琢在她对面坐下来:“明日下葬。”
柳萝端起那只满到边沿的茶杯,低头抿了一口。
“要跟殷……荀容子说一声吗。”她连忙改口。
子琢笃定:“他会想来的。”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山中雾气缭绕,林叶被露水压得低垂,偶尔有一滴从叶尖坠下来,砸在泥地里,无声无息地消失。
镇上的人陆续出了门,他们在门前上系了一根白布条,布条在风里慢慢地飘着,被大雾困在其中。
老板娘走在人群最前面,她换了一身素白色的衫子,头发用一根旧银簪子挽了,没有戴任何旁的饰物。
殷婉清的棺木是连夜赶出来的,边角还带着新锯的毛刺,老板娘用手掌顺着棺盖的边缘摸了摸,说了声:“可惜。”
一日之差,天翻地覆。
棺材被抬到后山的那片坡地上,挨着去世的殷大夫,方位恰好看见日出的方向。
众人站在土坡上,看了殷婉清最后一眼,低泣声穿过风声,却只能停留在这座山头。
盖上棺材板,抬棺的汉子低低地说了句什么,土一锹一锹地落上去,像在敲一面旧鼓。
山民们站了许久,快到晌午才抹着眼泪下了山。
柳萝跪在坟前,她膝下的泥土还湿着,露水渗进她裙摆的布料里,凉意顺着膝盖一路往上爬。
她把用指尖捻开一张纸钱,凑近火苗的边缘,火焰沿着纸面慢慢爬上去,留下一抹抹黑色的飞絮。
火光在她脸上跳了跳,映出她颤抖的双唇,还有脸颊边的两行清泪。
子琢跪在她身侧,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和柳萝一起烧纸,他没有流泪,眼底却很悲怆。
纸灰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旋了半圈,落到土坡之上。
墓碑之前不远处,一道半透明的虚影正慢慢凝实。
荀容子站在那里,身上的白衫在晨光里愈发透明,他走过来的时候没有丝毫痕迹。
柳萝抬起头,看见他坟前停住,缓缓跪下来,伸出手臂环住了冰冷的新墓。
柳萝想,其实再冰冷也是有温度的,但是他已经碰不到了。
他的额头抵在墓碑上,竭力感受着墓碑之上的“殷婉清”三个字。
他紧闭着眼,抖出一声呜咽,大滴大滴地眼泪涌出来,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婉清。”他的声音只有柳萝他们才能听见。
坟前的火还在烧着,纸灰从火焰里升起来,在他的虚影之间穿过。
火渐渐矮下去了。
柳萝把最后一张纸钱放进火里,侧过头看了一眼身侧那个半透明的身影,他没有动,还保持着环抱着墓碑的姿势,像是要在那里坐很久。
山间的雾气正在慢慢散开,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新坟的土面上,将那层湿漉漉的泥土照出一层温润的光。
柳萝将身旁的夕颜花放在墓碑前,起身的瞬间,眼前一晃,好像看见殷婉清像初见那时对她笑。
风从坡地下方吹上来,夕颜花瓣的紫色在日光里微微颤了一下,眼前的虚影消失了。
身后传来十七的声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审视味道:“我说,你们当真以为世上有阴曹地府吗?轮回往生,阴曹地府,你们信的是哪一套?”
柳萝转过身来看他,她看着他那副轻松的姿态。
“你们做这些事情,没有半分用处。她看不见也听不见,你们这些,不过是做给活人看的。”十七又说。
柳萝的怒火一下被点燃,她随手抹掉眼角的泪水:“你懂什么!”
她朝他的方向迈了半步:“你不明白七情六欲,难道就可以轻贱这些情感吗?”
她说到这里,气极反笑,冷言嘲弄道:“你这样的人,永远也不可能知道活着的美好。”
十七冷笑:“是吗。”
“活着有多美好?”他重复了一遍,戏谑挑眉。
“你们为了世间奔波,口口声声要拯救苍生。可世人知道吗?世人只知道你们师徒——”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拍,“苟且而已,何其不堪。”
风穿过林叶,发出一阵细碎的沙响。
柳萝的脸上没有露出被刺中的神色,她的目光落在十七眼底那片毫无波澜的平静上,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那你呢。”她笑着问,“你高坐神殿,找到你想要的乐趣了吗?”
“你永远也找不到的。”她琥珀色的眼眸中折射着日光,让一切阴暗都无所遁形,“甚至,十七师兄拥有的,你也不会懂。”
她说完便不再看他了,转过身,重新在墓碑前蹲下,把那束夕颜花的花梗重新理了理,低声骂了一句:“晦气。”
旁边的子琢牵起她一边的手,笑道:“阿萝好棒。”
柳萝的脸顿时红了。
日光洒在他们身上,唯有十七一个人站在树下的阴影中,体会不到那股暖意。
山民他们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强挤出笑容与柳萝他们告别。
老板娘给他们塞了不少吃的,连十七怀里都抱满了东西。
飞舟升到云层之上,驶向药王谷的方向。
柳萝盘腿坐在木椅上,手肘撑在膝盖上,掌心托着下巴。
她对面坐着子琢和十七,两个人的视线都没有定处。
“只有半月的时间,”子琢先开口,“我们从传送阵到西荒,再从封印处入魔界。”
柳萝把托着下巴的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可是我们身上有灵力,不会被发现吗?”
“高阶的易容术可以将我们扮作寻常魔人。”子琢谨慎补充,“但不能动用法术。”
柳萝听完点了点头。
十七靠着舷壁,眼睛半阖着,昏昏欲睡:“你们去也就罢了,为何我也要去?”
柳萝朝他那边偏了偏头,故意说:“难道你不好奇吗,魔界到底好不好玩。”
十七的眼皮抬了一下,似乎白了她一眼,却没反驳。
“说到这个,”柳萝说出心中落了许久的疑虑,“你上回是怎么找到红庭的?”
十七想了想:“他自己跑出来的。从药王谷出来没多久,我就察觉到了一股深重的魔气。”
柳萝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药王谷?”
她低垂着眉眼,陷入了沉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柳萝在十七房门外站了好一会儿了。
她先是靠在门边的舱壁上, 嘴里振振有词地念了好一会儿。
觉得像来兴师问罪的,又蹲下来,一边思索着, 一边在衣摆上画圈。
第不知道多少个圈画完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 起身敲响了房门。
门从里面开了。
十七站在门内,神色慵懒, 白发松散地披在肩侧,像是刚睡醒。
柳萝扬起嘴角摆手:“师兄好。”
十七看了她一眼, 挑了挑眉, 自己先转身走回桌边坐下了。
柳萝跟进去, 反手把门合上,她在门边站了一息, 才走到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十七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你, ”柳萝酝酿了片刻,“会一直留在人界吗?”
十七靠在椅背里, 拂尘搁在桌面上,慢悠悠出声:“当然不可能。”
柳萝点头, 像是料到了:“那你何时回去?”
十七拨了下桌面上的拂尘:“你大半夜来敲门,就是想问这个?”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有事直说。”
柳萝清了清嗓子,语气郑重:“既然你终有一日会回去。就不要给人留下什么不该留的念想。”
十七神情坦然道:“你是说灵草峰的那位师妹?”
柳萝略感错愕, 她没想到十七竟然知道绿漪对他的情意。
男人笑了两声,瞳孔偏了两寸:“放心吧, 我对她没兴趣。”
柳萝默了默,经历了这段时日,她竟不知道十七这句话是好是坏。
于是她只说了句“多谢”,便出了房门。
飞舟在药王谷的迷雾林外停稳, 白涣在药王谷外接迎他们,他依旧是那副淡笑的模样,辨不出悲喜,和柳萝初见他时没有分别。
几人没有多余的话,跟着他直接去了后山的传送阵。
子琢上前催动阵法,地面的青龙刻纹亮起莹光,柳萝感觉到脚下的石砖开始震颤,白光漫过视野的最后一瞬,她看见药王谷的远山缩成了一小片模糊的翠色。
再落脚时,面前时白虎纹路的阵法,四周站着的佛宗弟子朝他们躬身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