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羽心里一惊,诧异地看向老太太,那略显混浊的眼眸,正透漏出一种通透明澈的智慧之光。
眼前这个身材消瘦,头发灰白的老人是这个家中最关心小芳的人,也是个懂得隐忍明悟生活智慧的老人。
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老太太在逃难时和家人失散,扒火车来到龙省,几经辗转来到月牙村。
后来为了糊口,在当地站稳脚跟,便毅然决然地嫁给了当时死了媳妇带着三儿一女的吴富贵,一手拉扯大四个半大孩子,又一一操持了他们的亲事。
老太太中途也生过一个女儿,因体弱多病,没养活。
后来,吴富贵和吴庆来夫妻相继去世,老太太就带着小芳同老大一家生活,帮着做饭带孩子操持家务。
她总说自己闲不住,喜欢孩子,喜欢人多热闹,可这里面包含着多少心酸无奈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虽然老太太是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奶奶,但她对待小芳的心却是真挚而温暖的。
千羽沉思了片刻后,决定不再隐瞒,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老太太听完,气的脸色发白,浑身颤抖。吓得千羽赶忙给她拍背顺气,好一会儿她的情绪才渐渐稳定下来。
“奶你别气,我这不是没事儿吗,其实别人都不知道,我早就偷偷学会了游水。”
小芳自然不会水,但是她会啊,她是万水之灵,想要用水淹死她,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老太太擦了擦湿润的眼角,搂着千羽感叹不已道:“奶不气,奶就是心疼,以后啊,你离她远着些,凡事多留个心眼,别傻乎乎她说什么你都听,那丫头心长歪了啊!”
哎,小芳这孩子父母缘浅,打小就没有爹妈,在这个家里活的像个透明人。辛辛苦苦长大,还摊上那么一个刁蛮跋扈不容人的堂姐。一起长大的堂姐妹,哪至于就到了害人性命的地步。
老太太发泄了一番,情绪稍微缓和,继续说:“那孩子也不知是随了谁,按说老吴家这一大家子,上到你爷爷,下到底下儿孙,都不是那种坏了心肝的歹毒人。小心思有,骨子里还都是善良有底线的人,怎么小辈里就长出个坏苗子呢?”
她暗自思忖,老大吴庆国沉闷寡言,很爱面子,又有些重男轻女,对侄女不说多好,也从来不曾呵斥打骂。
大儿媳妇王桂芝,虽说嘴不怎么好,爱占小便宜又有些尖酸刻薄,可终究也算不得是个多坏得人,不然当年她也不会先老大一步接纳侄女小芳。
当年那种情况,面对年幼又失孤的侄女,老大尚且有些不情愿,一直沉默不吭声,她却不忍心听那孩子哇哇的大哭声,将人抱回家,同吴娟养在了一起。
要知道那可是六零年,正是闹旱灾闹饥荒最厉害的几年,全国各地饿死了多少人,树皮草根都快让人扒光了,山里更是连个小动物都见不着,谁家又乐意从自己嘴里抠出一口来养个小娃娃。
那时候,一个刚出生几个月瘦却瘦的跟个猫崽子似的孩子,就是扔进后山任其自生自灭,也不会有人多说什么。所以就冲王桂芝做的这一件事,就不能说她是个黑了心肝的。
这个家里唯一小心思多的就属吴娟,但以她对吴娟的了解看,吴娟能做出掐尖好强挑事儿欺负人的事儿,却万万没有害人性命的胆子。
老太太突然想到吴娟提到王宝贵及时出现,还下水救人,前后一联系,还有什么想不明白,心里更是气狠了,吴娟那个缺德玩意居然打着毁掉小芳姻缘的主意,着实可恶至极。
小芳不好,她又能捞到什么好?
这种事儿真不好捅开了明说,说吴娟推小芳下河,先不说吴娟会不会承认,就算她承认了,小芳如今人好好的,她顶多也就是被老大两口子狠狠打骂一顿,然后默默地将这事儿翻篇,当做从没发生过,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若是她死活不承认,难道要去找王宝贵来当面对质?家里两个姑娘都与他有了牵扯,到时候这事就说不清楚,只会越描越黑,姑娘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思来想去,这事儿只能暂且按下,全当吴娟看错了人。
“委屈你了,你先忍过这一时,娟子要是再不改改性子,往后总有她吃大苦头的时候。那王宝贵既然存了那种龌龊心思,这次又没能如他的愿,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找机会来闹腾,你记住,以后要是遇到他就躲着点走,那样的烂泥可千万别沾,沾上就甩不掉。”
千羽还无法深刻理解这时代所谓大姑娘好名声的重要性,不过她倒不怕那王宝贵上门来闹,直接撕她也毫不畏惧。
对于吴娟,她更不担心,吴娟想搞事她随时奉陪,她可不是小芳,对吴娟不会言听计从,更不会心慈手软,以德报怨从来不是她的风格。
心里咋想不要紧,嘴里却还要宽慰一下老太太。
“奶放心,我一点也不觉得委屈。就算是为了报答大伯大伯娘的养育之恩,这次我就不和她计较,不过以后我不会再让着她,省得她越来越过分,把我当成个泥人,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千羽觉得要让吴娟不来招惹她,实在是有点难。
从小到大,但凡小芳有什么好东西,全都被她收刮去了,年节时三叔给买的布料、头绳、糖果等,也都通通被她抢去,然后再扔给小芳一堆她不要了的旧东西。
明明这些东西吴娟也有一份,可她就是见不得小芳一样有,见不得家里人说小芳听话乖巧,见不得小芳在村里的人缘比她好。在她看来,小芳的存在就是个错,抢夺了原本属于她的空气和生存资源。
最让吴娟不能忍的是,小芳居然抢夺了她意中人的注意力,这让她如何受的了。
综上所述,千羽敢肯定,吴娟百分百还会继续搞事儿。不让她疼进骨子里,她是记不住教训的。
老太太微愣:“呃...你能这么想也好,奶知道你是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凡事心里就数就行。”
说完拍了拍千羽的手,幽幽地长叹一声,那叹息声中似乎包含着无限的欣慰与惆怅。
不聋不哑不做家翁,岁数大了就喜欢多思多想,她的身份,小芳的身份,并不适合在这个家中指手画脚说太多。想要家宅安宁,势必要有人隐忍退让息事宁人。
姑娘家的名声何其重要,她既不想小芳同那王宝贵扯上一丝儿关系,也不想小芳同吴娟撕破脸闹的外面人尽皆知,一家子姐妹,一个名声坏了,另一个又能好到哪儿去?她可是吃够了坏名声的苦。
想当年,平京沦陷,敌人的炮火让她失去了爹娘兄嫂,也失去了家,最后只能跟随逃难的民众一起,逃出了平京,开始了四处流浪的日子。
她孤零零一个年轻女人,身边没有亲人,也没多少钱,一路颠沛流离,不知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等她来到这里,想安定下来重新开始生活时,才深刻体会到什么是人言可畏。
她年轻的时候长得不错,虽然逃难时的形象糟糕,面黄肌瘦又邋遢,可收拾干净照样比山里那些长年干农活的女人们好看。
那时候的村里人,尤其是女人,总是对她指指点点,说什么污言秽语的都有,排挤她,孤立她,甚至还想将她撵出村子。
因为她们都觉得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在那个混乱的时期,竟然能从几千里外的地方全须全尾地来到这里,非常的不合常理,她是怎么做到的?要说这中间没些肮脏不堪的交易她们谁都不信。
所以,只是凭借着臆想,她们就给她定了罪,彻底败坏了她的名声,将她描述成一个人尽可夫的婊/子,到今天她也忘不掉那些男人看她那淫邪的目光。
要不吴家老爷子吴富贵帮她出了几次头,她在这个村里也待不下去,当时身无分文的她也已经无路可走。
就这样,她在生与死之间做了个选择,嫁给了吴富贵。
这个选择将她的一辈子都困在了这个小山村,或许也是她以后的埋骨地。
午夜梦回时,她问自己,后悔吗?遗憾吗?怨恨吗?也许吧,她也说不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6 说回那头的王宝……
话说那头的王宝贵,真就差点被淹死。
他在水下搜寻了半天没找到人不说,还觉得得自己的脚脖子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抓住,拽着他直接往河底沉。
惊惧之下,奋力挣扎,灌了一肚子冰凉的河水。
再顾不上其他心思,拼了命的刨水,终于在最后一丝力气耗尽前爬上了岸,如同一条脱水的鱼瘫倒在那大口的喘着粗气。
庆幸自己捡条小命,又气恨谋算未成。
水下连个鬼影子也没有,他能想到的最大可能就是人被河水卷走,这么久过去,估计也没了营救的可能。
当晚,王宝贵就发起了高烧,后半夜甚至还烧的说起了胡话,说有水鬼一直缠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