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墙诱尔_李之【完结】(86)

  白翊看着路礼蹙着眉,满脸的泪痕,哪怕是在睡梦中她也并不安稳。

  按照之前的情况,路礼极有可能会做噩梦,于是白翊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以防她醒过来时看到他不在。

  白翊的身上还穿着西装,他稍稍松开领带,一边看着手机里的消息。

  田予心给他阐述了路礼崩溃的来龙去脉,以及当时现场其他同事正好拍下的视频。

  虽然路礼的听力不好,但白翊还是担心会吵到她,于是他戴上耳机,才点开了视频。

  她们今晚去了一间铁板烧店聚餐,视频主要是在记录铁板烧师傅的操作,只偶尔拍到路礼的侧脸,光从那不时略过的画面,白翊就能看出来,打从一开始路礼的神色就不太对劲了。

  她在强装着镇定。

  当火焰在路礼的面前烧起来,她便尖叫着后退。

  镜头强烈地抖了一下,场面变得极其混乱,路礼摔倒在地上了,撕心裂肺地哭着说对不起。

  田予心立刻过去安抚路礼,“没关系的……”

  可路礼像是听不见了,她甚至认不出面前的人是谁,也分不清自己在哪里,她异常恐惧,颤抖着蜷缩在角落里。

  路礼似乎是潜意识里习惯了压抑情绪,在短暂的崩溃过后,她便咬着唇,抱紧双臂,极力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默默地哭泣着。

  举着手机的人似乎也忘记了自己还在拍视频,视角有些偏离,但还是可以看到田予心蹲在地上问路礼:“你是不是不舒服?我带你去医院好吗?”

  当田予心一提到医院,路礼突然又表现得相当抗拒,“不要,我不去医院……”

  田予心马上改口道:“那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路礼摇头,无比失落地说:“我没有家了……我没有地方可以回去了……”

  田予心感觉心碎了一地,她和路礼的人生轨迹完全不一样,可是她当下却完全能够体会到路礼的痛苦。

  她虽然不太清楚路礼的实际境遇,可路礼总是独来独往,丁今秋也模糊地说过路礼现在是有家回不得……

  田予心说:“那就去我家吧。”

  路礼茫然地看着田予心。

  她好像正想起什么来,眼神开始聚焦了。

  路礼的声音很轻,“好,我要去你那里……”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接下来,是田予心补充着视频以外的信息。

  田予心猜测路礼应该是怕火的,难怪一直以来,聚餐但凡涉及到烤肉,路礼总是缺席。

  她并不是挑食,而是有着不为人知的心理恐惧。

  但在心理恐惧被触发后,路礼好像突然也害怕密闭的车厢了。

  于是田予心只好落下了所有的车窗,才好不容易将路礼带上了车,一路上路礼非常安静,可她惊恐的状态还是褪不去。

  当回到田予心居住的小区后,田予心甚至还没停好车,路礼就迫不及待下车了,吓得田予心连忙踩下刹车。

  路礼头也不回地往另一边的公寓跑去,田予心如梦初醒,那是白翊住的地方。

  原来,那时候路礼之所以会愿意跟她走,是想起了白翊和她住在相近的地方……

  在路礼的心里,白翊是她的家。

  田予心仓促停好车后追上去,路礼已经搭乘电梯上楼了,田予心没有上楼的权限,只好打电话通知白翊,当时白翊在公司里开会,手机调到了静音模式,以至于距离白翊回家找到路礼,又延误了一个多小时。

  黑暗、寂静、回忆的折磨,路礼又一次一个人承受了过来。

  她说,他能给她很多的力量。

  然而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总是不在。

  白翊放下手机,俯身吻去路礼脸上的泪水,苦涩的味道宛如润入了他的心里。

  他理应要成为最了解她的人,因为他还要和她走过更多的天天夜夜。

  尽管自责,尽管痛苦,但他终于触碰到她真正的心理阴影了。

  ‎

  到了深夜,路礼果然因噩梦而惊醒了。

  白翊立刻将她抱住,在他的安抚下,路礼的意识才逐渐回归到现实。

  幸好她还认得他。

  路礼想起了傍晚在铁板烧店当众的崩溃,难堪的情绪几乎要将她覆盖,她习惯性地想要跟所有人道歉、弥补,可一向纵容她的白翊这次却强势地阻止了她。

  “路礼,不如我们优先考虑你自己。”白翊捧着她的脸,近距离地注视着她通红的双眼,不让她闪躲,“十一年前的绑架案,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

  一提及到这个关键词,路礼的心立即狠狠地抽痛了起来。

  “我没办法忘掉,白翊。”路礼的泪水又涌了出来,“我的身上背负了人命……我是杀人凶手。”

  ‎

  十一年前,一桩绑架案曾经轰动全城。

  起初是因为被绑架的人质来自赫赫有名的白家,年仅十一岁的二公子,附带一个同行的默默无名的女孩。

  后来,则是因为绑架案跌宕起伏的结局。

  绑匪要求的赎金极高,但经过调查周旋,警方在一天后确认了绑匪和人质的位置,然而在追捕的过程中,绑匪的车辆意外遭遇车祸,继而发生爆炸,两个绑匪当场死亡,生存的是两个人质,白裕重伤昏迷,路礼则清醒着目睹了一切过程。

  车祸发生后,整部车辆翻转,车门严重变形,恰好只有路礼那侧的后座车窗破裂,当时路礼浑身都疼得几乎爬不起来,但她闻到了浓郁刺鼻的汽油味,意识到情况危在旦夕,求生的意志让她不顾一切地撞击着车窗,手臂被扎上了数不清的玻璃碎片后,总算让她撞出一个勉强够孩童钻出的缺口。

  生命仿佛正在进行着倒计时,路礼咬紧牙关,艰难地将同在后座、昏迷的白裕也拖出了车厢。

  驾驶座上的绑匪却在此时睁开了眼,他的脸上布满了血,触目惊心。

  他气若游丝地向路礼求救:“救我……”

  与此同时,路礼注意到了车头有零星的火光,即将蔓延到车厢。

  绑匪颤抖着伸出了手,“求你,我错了……不要丢下我,我不想死……”

  路礼尝试伸手,但连绑匪的指尖都碰不到,她急得掉出了眼泪,时间所剩无几了。

  路礼最后还是狠下心来,她收回了手,不再看求助的绑匪,使出仅剩的力气,背起白裕,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身上伤口的痛楚几乎在同一时间全部袭来,路礼的双腿无力再支撑两个人的体重,但她强忍着,把嘴唇都咬出了血,往极限挤压着最后的力量,尽可能地远离车厢。

  她知道绝对不能停下来,死亡正在紧追着她和白裕。

  没过几秒,车厢在她的身后爆炸了。

  路礼受到爆炸的冲击摔倒了。

  火光、车辆的碎片、嘹亮的声响、燃烧的味道……无数的东西同时刺激着路礼的感观,路礼下意识将白裕护在了怀里。

  混乱之中她只有一个念头,若是白裕死了,妈妈在白家就过不下去了……就算她死了,她也不能让唯一的家人失去庇护……

  就在那个时候,路礼突然听到了一声声生命流逝的悲鸣。

  是车厢里的人的求救、对她见死不救的辱骂、让她下地狱的诅咒……

  路礼连忙捂住了白裕的耳朵,又一次的爆炸响起,动静更为猛烈,路礼的耳朵像是要被炸开了……

  ‎

  路礼和白裕就这么在车祸爆炸中侥幸存活了下来,他们受了严重的外伤,以及一定程度的心理创伤。

  白家的人都说死去的两个绑匪是自作自受,让年幼的路礼和白裕不必自责,他们能够逃出生天,是老天爷在眷顾好人。

  大人们还跟路礼分析过,两个绑匪在爆炸时是当场死亡,路礼在昏迷前听到的那些声音只是她的幻觉,现实中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但路礼还是会忍不住想,如果当时她的动作更快一些,是不是就能够把那两个人也救出来了……虽然他们也做了坏事,可那终究还是两个活生生的人……

  路礼和白裕一起停学两年,住院积极配合治疗。由于白裕对于爆炸的过程一无所知,哪怕在被绑架的一天一夜里,绑匪的目的也只是为了收到巨额赎金,实际上并没有太过苛刻对他,反而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路礼一直在提心吊胆。

  经过医生评估,白翊的心理创伤后遗症较轻,当他的身体痊愈后,他逐渐减少了去心理科的次数,成年以后,天生乐观的他已经不再执着于往事。

  但路礼和白裕不一样,午夜梦回时,她依然还会听到逝者对她的诅咒,哪怕她的耳朵根本就听不清声音了。她还对火有着恐惧,以至于她从来都不敢吃烤肉,因为这些都会让她想起烧死在车厢里的两个绑匪。

  眼见白裕越来越开朗,孤苦无依的路礼生怕被落下。她已经连唯一的家人都失去了,她不想让收养她的白家也舍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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