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饵,驯娇记_十七声生【完结+番外】(13)

  春儿浑身一震。过了良久,她用尽最后力气,嘶哑清晰地重复:

  “奴婢……知错了……求主子……给条活路……”

  这句话说完,她彻底匍匐下去,眼神空洞地盯着柴房灰暗的地砖,仿佛灵魂已从那个破碎的躯壳里飘走,只剩下一个会喘气的空壳。

  进宝胸口那股什么东西正在抽丝剥茧离开他的错觉,终于缓缓平息。

  他吐出一口气,点点那小瓷瓶。

  “把药抹上。别让咱家看见你这副鬼样子。”声音已恢复了往常的淡漠。他转身离开,袍角拂过门槛,没再看她一眼。

  过了许久,春儿才动了动手指,摸到那个冰凉的瓷瓶。它还散发着淡淡的、属于进宝的沉水香气。

  清亮的药膏抹在手心上,凉意渗进去。

  看,这是有好处的,受了、喊了,就有药。

  她撑着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和衣裳。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杏儿几个还没散,目光像钩子一样甩过来。隐约听到窸窸窣窣的耳语:“听到了吗?那几声……”

  春儿没躲,也没低头,她径直走到井边,仔细地清洗脸颊和双手。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打了个颤。但心里那片烧尽的废墟上,却浮起一种安宁的麻木。

  她走回恭桶边,捡起刷子。一下一下用力地刷了起来。

  耳边的议论越飞越远。她只看得到手里的刷子、砖缝后的点心、手腕上的护腕,还有此刻手心凉丝丝的药。

  这就够了

  至于别的……春儿深吸一口气。别的,都不重要。

  第13章 第二封信

  三月三,上巳节刚过,宫里头还残留着些节日的气息。景阳宫后头那棵老槐树抽了新芽,嫩生生的绿意缀在枯枝上,风一吹就颤巍巍地抖。

  春儿攥着那封新到的信,指节微微发白。

  送信的老太监这回没多话,只把信往她手里一塞,枯瘦的手掌便摊开在眼前,动作比以往更急,更理直气壮。“跑腿钱。”他哑着嗓子扔出三个字。

  春儿慌忙摸出仅有的几个铜板。老太监掂了掂,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清晰的嗤笑,转身走了,佝偻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宫墙拐角。

  她定了定神,走到老槐树下,小心地撕开信封。

  “好春儿,上回银子收到了,咱家多亏了你啊。”

  春儿心头一热,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钱送到,爹和弟弟有了指望。她帮上忙了!可接着,她的笑容慢慢僵住。

  “这回……家里又遇到点事儿。你娘托梦说她坟头漏水,修缮要费五两银。爹腿疼得下不了炕,请郎中抓药又是五两。这回再捎十两来,春儿有出息了,不枉费爹辛苦找你。”

  春儿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读到“娘托梦”时,她愣了愣——娘死的时候连块木板都没有,哪来的坟呢?

  这念头一闪而过,她没敢细想。又要十两……刚才那股轻快的劲儿像被戳破的气泡,“噗”一声散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春儿脊背一下子绷紧了。她认得那步调——是进宝。

  春儿慌忙转身跪下,动作快得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她抽了口气。她下意识地把信往袖子里掖了掖——动作是多余的,进宝已经走到她跟前。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浅青色常服,料子轻薄,衬得身形有些单薄。熏的是沉水香,那香气融融地飘过来,混着初春午后微暖的空气,竟让人觉得……有些温和。

  可春儿脸开始发烫。

  自从上回柴房那件事后,她一见到进宝,脑子里就会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画面——烧火棍打在掌心的刺痛,自己哭着学犬吠的丢人模样,还有那些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刺人的目光。

  奇怪的是,那些羞耻带来的刺痛,因为进宝后来一次次照常来看她、给她送药、留点心,好像被一点点安抚了下去。就像手心的伤口,涂了好药结了痂,虽然丑陋,但不疼了。

  “手里藏的什么?”进宝开口,声音还是那种微微尖细的调子,但今日听起有点漫不经心的味道。

  春儿犹豫了一下,抬眼偷偷睨他的脸色。进宝垂着眼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

  她还是把信递了过去。指尖碰到他掌心一点皮肤,微凉的,她触电似的缩回来。

  进宝展开信纸,慢悠悠地看。阳光透过槐树新抽的嫩芽,在他脸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他看得很仔细,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嘴角慢慢浮起一点极淡的、说不清是嘲讽还是什么的笑意。

  “坟头漏水?”他忽然出声,“你娘不是死在逃荒路上么?哪来的坟?”

  春儿低下头,心头漫上一股冷意——进宝对她的事,知道得比她以为的还要清楚。那个她刻意绕开的窟窿,被他用一句话,轻轻巧巧地捅穿了。

  “爹说……他腿疼。”她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

  “腿疼要十两?”进宝把信纸折好,动作很轻地塞回她手里,“春儿,你进宫时几岁?”

  “六岁。”

  “六岁。”进宝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你该知道,宫里月例,一等宫女一个月才一两银子。你这样的——”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在冷宫,一个月能有三百文就不错了。一年到头,不吃不喝能攒下几两?。”

  春儿攥紧信纸。她知道进宝说得对,可脑子里全是爹送她进宫那天的模样——爹摸摸她的头,说:“春丫头,去挣个活路。”

  “我……”她嗓子发干,像堵了团棉花,“我爹腿真的不好。”

  进宝盯着她看了半晌,像是觉得有趣,“你说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春儿脸更烫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索性闭嘴,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信纸边缘,把纸边抠得起了毛。

  进宝没再说话,从怀里摸出个墨绿色的荷包,上面绣着精致的竹叶纹。他解开系绳,倒出几块碎银,在掌心掂了掂。银子在阳光下泛着柔白的光,一闪一闪的。

  “五两。”他把银子递过来,手停在半空,“只能给这些。剩下的五两,让你爹自己想法子。你不能给。”

  春儿盯着那几块银子,没伸手接。她想起爹信上说的“十两”,想起娘“托梦”,想起弟弟……虽然弟弟长什么样她已经记不清了。

  “怎么,嫌少?”进宝挑眉,声音里那点漫不经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约的、冰冷的审视。

  “不是……”春儿咬住嘴唇,尝到一点血腥味,“爹说要十两,不然……”

  “春儿。”进宝打断她,声音不高,却让春儿浑身一僵。他往前迈了一小步,他身上那股压迫感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你听好了。”他盯着她的眼睛,说得很慢,“要多少给多少,别人对你贪心,是你惯的。贪心这东西,喂一次就长一寸。今天他编你娘托梦,明天就敢说你弟中举要打点,后天呢?玉皇大帝要香火钱?”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点调侃的意味。

  “我……”她声音发颤,“我怕爹真的腿疼……”

  “腿疼五两银子够请郎中了。”进宝再次打断她,声音冷了下来,“春儿,跟我保证两件事。”

  春儿抬头茫然的看他。

  “第一,以后你爹再来信要钱,超过三两的,你不许想着给。”进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下一下敲进春儿心里,“第二,无论他编什么理由——你娘托梦也好,你弟中举也好,甚至说你爹自己要当驸马了——你得先来问我,听我的。能做到吗?”

  春儿喉咙发紧。她想说那是我爹,可看着进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话卡在嗓子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那些不堪的记忆又不合时宜地涌上来——他当众训斥她时冰冷的声音,周围太监宫女窃笑的眼神,还有那根烧火棍带来的火辣辣的疼。

  这些感觉拧成一股绳,勒得她喘不过气。

  “能做到吗?”进宝又问一遍。

  春儿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说话。”

  “能……能做到。”她声音小得像蚊子。

  进宝的嘴角极轻地向上提了一下。

  “乖。”

  他将银子放进她掌心。手指并未触到她的皮肤,可那股属于他的、融融的香气,却像有了实质的重量,沉沉压过她的手腕。春儿身子一颤,那几块碎银在她汗湿的掌心打了滑——她慌忙攥紧了。

  进宝收回手,重新靠回槐树干上,姿态放松了些。

  “春儿,”他开口,语气又变得懒洋洋的,像在闲聊,“你说你是不是特别好养?给点甜头就跟着走,给顿教训就老实——比御兽园里那些畜生还省心。”

  “我听说,”进宝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漫不经心的嘲弄,“乡下人养驴,也是这样的。饿了给把草,不听话抽两鞭子,驴就乖乖拉磨。拉一辈子,到死都不知道自己除了拉磨还能干什么。”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