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攥着你,”他一字一顿,像要把什么剖开,“我心甘情愿的。”
春儿的嘴巴抿紧了。
“你现在冲过来,让人看见了,让人知道你这么乐意贴着进宝……”他顿住,喉头滚了滚,声音忽然哑下去,“那我那天,是为什么?”
春儿愣在那里。
“我马上要出去办差。有人拿你来威胁我,我怎么办?”
他声音咬在牙关里,咬得咯吱响。
“有人拿我来威胁你,你又怎么办?”
她忽然懂了。
不是不要她,也不只是被人逼。
是他怕。
她往前凑了一步,进宝后背撞上墙。
春儿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眼泪还在流,可嘴角弯起来一点,小心翼翼的,像怕吓着什么似的。
“你是不是,”她声音软软的,像在哄,“因为担心我?”
他没说话。
可他的眼睛,躲了一下。
春儿踮起脚,凑过去,进宝偏开头。
她追过去,他又偏开。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把他扳过来。
“宋进。”
进宝不动了。
她贴上去,亲他,他没动。
春儿又亲一下。
他的嘴唇是凉的,她的也是。
进宝忽然伸手,按住她的后颈,一翻身,把她压向自己。
这个吻是狠的,又凶又狠,像要咬破什么,又像要留住什么。春儿被他按在墙上,后背硌着冰凉的砖缝,疼。可她没躲,反而把身子往上迎了迎。
他的手从她后颈滑下去,用力一扯。
布帛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春儿抖了一下,没出声。
他把她翻过去,脸贴着墙,背对着他。
砖缝的凉意透过敞开些的里衣渗进来,激得她起了一层细栗。
“知道错了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是冷的,可那冷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春儿咬住唇。
“我问你,知道错了吗?”
他的手落下来。
潮湿的、温暖的。把那些不安、那些委屈、那些她说不出口的东西,一下一下,清脆的拍回去。
一声,又一声。在空荡荡的值房里,清晰得像敲在心上。
春儿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嗯什么?”
“……知道。”
“知道什么?”
她没回答。
又是啪的一声,很重。
“说。”
不知怎的,春儿脑袋里炸起一朵小小的烟花,疼的,也是亮的。
“……不该这样冲过来。”她是哭的,也是笑的,声音闷在手臂里。
“还有呢?”
“……不该让人看见。”
“还有呢?”
她不说话了。
他的手停了。
屋里静了一瞬,只能听见檐上的雨水嘀嗒,一滴,又一滴。
他把她转过来,面对面。
她的脸通红,眼睛也红,嘴唇咬得发白,下唇上一排细细的牙印。
他久久看着她,几乎让春儿以为他又要变回那潭死水。
然后他低下头,亲她的眼睛。
眼泪是咸的。
他一点一点亲过去,从眼角到脸颊,从脸颊到嘴角,像要把她脸上每一寸都记住。
他贴着她的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在的时候,你要乖。”
春儿点头。下巴抵着他的下巴,一下一下的。
“别联系我。”
她又点头。
“别让人知道你想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重重的。
“必要的时候,什么都不要管。拿那账簿威胁江才人。一切等我回来。”
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会回来的,对不对?”
进宝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一点火光,那一点即使被他按在墙上,也要仰着脸看他的光。
他没回答。
只是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
搂得很紧,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像这辈子只剩这一抱,让春儿几乎喘不过气,只好把脸埋进他胸前。
沉水香的味道、混着雨水、混着汗,混着他身上那股她说不上来、但一闻就知道是他的味道。
她闭着眼,用力吸了一口。
————
屋外,天还是阴的。
福子抱着干衣裳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他站了一会儿,又转身走了。
屋里,两个人还抱着。
谁也没说话。
只有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凉飕飕的,贴着地皮扫过来,吹到春儿火辣辣的皮肤上。
她颤了一下。
进宝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头发,停了一息,松开手。
春儿还没来得及抬头,他已经把她翻了过去。
脸重新贴上那面冰凉的墙。砖缝的纹路硌着她的脸颊,一道一道的。
他的手落在她后头。
窗外有鸟啾啾叫了一声,又没了。
春儿闭上眼。
第185章 灯
梆——梆——梆。
三更了。梆子声从宫道那头过来,敲在窗纸上。
彩霞从拼凑的小榻上撑起身,眼睛涩得厉害,揉了一把,脸上松松的,像一块拧过的衣裳,还没弹回去。
她扭头去看,桌上那盏灯笼还亮着。
破的,纸面糊着补丁,暖光从缝隙里漏出来,正一寸寸暗下去。
她翻身下榻,鞋也顾不上提,踮着脚走到桌前。
残烛只剩一小截,她轻轻取出来。
另一只手已经摸到新烛。细长的,白的,挨上去。
火苗一跳,接上了。
新烛塞进灯笼里,光倏地涨满,在屋顶晕开一小团暖。
亮了。
她才借着亮去看春儿。
纱帐放下一半,里头的人蜷着,呼吸又急又浅。侧脸埋在枕上,粉白的一张,不知梦到什么,在灯下细细地颤。
枕边,靠墙的最里头,放着个小木盒。
彩霞的目光落在上头,只一瞬。她转过身,身后却突然一响。
是锦被翻动的声音,闷的、沉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被褥底下挣。
彩霞猛地回头。
春儿整个人被捆在被褥里,喉咙里挤出气来,又急又重,呜呜的喊不出字。整个身子弓着、拧着,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拼命。
彩霞两步跨过去,在榻边坐下,一把扶住春儿的肩。
“姐姐!春儿姐姐!”
唤了几声,春儿才迷迷蒙蒙睁开眼。
眼珠子却空空的,像停在别的地方。
彩霞扳过她的脸,让她去看桌上那盏灯笼。
“瞧,还燃着呢。别怕。”
春儿定定地望着那团光。
模糊的哼声渐渐歇了,她像从水里终于浮上来,深深吸了一口气。睫毛颤颤地往下落,又强撑着睁开一点,终究抵挡不住似的,缓缓阖上了。
那黄融融的光一直在那儿,不动、不挪,静静地亮着。
彩霞又擦了擦春儿脖颈上的汗。
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吹了一阵,卷着枯草的气味。
她紧了紧衣裳。
已经是九月底了。
离那位走,有一个多月了吧?
彩霞轻轻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躺回去。
————
天刚蒙蒙亮,承乾殿后院的墙角蹲着四五个人。
她们挤在一块儿,脑袋凑着脑袋。
“江才人现在正眼都不给她一个,也不知贵妃怎么想的,让这么个人住进来。”
“小声点!”
“怕什么,你们没瞧见?那天她从东宫跑出来,脸上那巴掌印儿……”
彩霞在后头刚洗完脸。
她端着盆出来,脸色铁青,一步跨出去。
哗啦!水泼过去。
几声尖叫炸开。那几个人跳起来,衣裳后心贴在身上,狼狈地往后躲。
“你疯了!”
彩霞把盆往地上一撂。
“我泼耗子呢。”
“你!”
有人扯了一把:“算了算了,她一个……哼,跟她计较什么。”
“一个”什么?没说全,但那语气彩霞听得明白。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捡起木盆,手还在抖。
————
屋里,春儿侧身窝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桌上的灯笼刚刚熄了,被灰蒙蒙的天光拢着。
她还盯着它。
院里的声音杂杂切切,顺着窗棂的缝隙往里头爬。
那些字一个一个钻进耳朵里,又随着一声尖叫自己散了。
没散干净,还剩下点什么,黏在哪儿,说不清。
巧穗的脸还贴在眼皮上,闭眼就能看见。刘德海那颗头,青白的,哩哩啦啦淌血。慎刑司那间刑室的味儿,霉的、腥的、骚的,还在鼻子里,散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