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锦袍的,料子不错,走起来却不成样子——肩搭着肩,脚底下拌着蒜,踉踉跄跄往院门那边去。酒气隔着老远就飘过来,冲得很。
一个打着嗝,舌头都大了:
“那户部……嗝……户部的林文渊大人,晓得不?当朝徐尚书的二舅子!”
另一个嗤了一声:
“二舅子?一房妾室的弟弟,人家认不认还两说。”
“管他认不认……反正户部当差。今年的蜀锦,人家嫌糙,硬是没要。”
“你冒失冒失凑上去,哪个要!没看人脸都黑完了?”
“黑就黑呗……搭上总比没得强。”
进宝站在廊下,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
他低头看一眼手里的空碗,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脚往里走。
上了二楼,走廊对着就是宴厅。门开着,酒气混着残羹的油腻味儿往外涌。
林文渊正从宴厅里出来,一抬头看见他,脸上立刻堆出一个笑。笑得太快、太满,像早就备好了在那儿等着。
他往前迎了两步,腰微微弯着:
“宝大人!您怎么下来了?我还说……咳,这些地方官,喝起酒来粗野得很,吵得人头疼。没敢请您过来。”
他抬眼看着进宝,笑意更深了些:
“您在太子跟前待惯了的,哪受得了这个。”
进宝脸上淡淡的,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嗯。”
顿了顿,又开口,像不得不说的客气:
“辛苦。”
那两个字落在林文渊耳朵里,像两颗冷钉子,扎得他笑都僵了。
他目光往下滑,滑到进宝手里的碗上,空的。
他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随即,那笑又堆起来了,比刚才还殷勤:
“驿站饮食粗陋,大人来厅里再用些?您……总得保重身子。过几日入了重庆府,下官一定安排妥当。”
他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半敞的门。
进宝往里扫了一眼。
桌上杯盘狼藉,残羹冷炙堆得乱七八糟。靠窗那几个人还坐着,满脸通红,正往这边瞅。借着酒劲儿,目光直愣愣的,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那种目光太熟了,他垂下眼。
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又冷了几分,带上了那丝刮人的尖:
“不必。林主事好意,本官心领。”
“自便。”
说完,抬脚就走。
脚步一下下,踩在木地板上,吱——吱——
身后,林文渊还站在原地。
不知从哪儿钻出个小厮,凑到他耳边嘀嘀咕咕。
林文渊只是盯着进宝的背影,直到人完全拐上楼梯,才收回目光。
脸上那个堆起来的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了。换上一种说不清的神色,像在看一件暂时动不得、但迟早要动的脏东西。
小厮还在说着什么,他一抬手,小厮立刻噤声。
————
天一擦黑,林文渊的屋子便熄了灯。
他一向睡得早。
进宝站在廊下,看着那扇窗黑下去,才抬脚往外走。
街上人不少,两边铺子还开着门,卖什么的都有。他不看,只是走。
走到一个路口,他忽然停下来。
路边有个小摊,一盏昏黄的油灯照着。一个老婆婆面前摆着几块枣泥糕,在灯下泛着陈旧的红。
旁边人来人往,匆匆过去,没人往那儿看一眼。
他站在那儿。
老婆婆抬起头:“客官,买一块?”
他没说话,掏了半角银子放在摊上。老婆婆手忙脚乱地全给他包上,他接过,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他掏出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太甜了。和宫里的味道不一样。
他又咬了一口。
路边蹲着个小孩,眼睛直直地盯着进宝手里的糕。脸上脏兮兮的,糊着鼻涕和灰。
不远处,一堆孩子扎着堆疯跑,喊叫声传过来。没人叫他。
进宝低下头,看了他一眼。
小孩也抬头看他,瞅一眼,又盯回他手里的糕。
进宝扯了扯嘴角。
他没给糕,从怀里摸出三个铜板,弯腰,放在小孩面前的石板上。
小孩愣住了,抬头看他。
进宝蹲下来,声音低低的:“教你一首歌,学会了,再给你十个铜板。”
那小孩眼睛一下亮了,可又很快暗下去:
“婆婆说……不能白拿人家的。”声音小小的,带着犹豫。他盯着进宝手里的糕,咽了咽。
进宝瞅着他,那神情是想拿,又不敢。
像极了一个人。
他嘴角动了动:“你学会了,就是你凭本事拿的。拿钱买糕,谁跟着你学会了这歌,才能赏一小块出去。”
他又牵起一点儿笑,却看不出是暖还是冷:
“到时,他们就都来找你玩儿了。”
小孩回头,瞅着那一堆小孩,又回过来看他手里的糕。
他咽了咽口水,重重点头:
“我学!”
进宝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与那孩子叽叽咕咕说了一阵。
说完,他站起身,从怀里又摸出一把铜板,扔在那孩子脚边。
铜板落在地上,叮叮当当滚了几滚。
走出很远,他还能感觉到那小孩的目光。
他咬了一口糕。
还是太甜,倒像什么东西烂在嘴里。
他用力咽下去,什么都没想。
第188章 莬丝子(上)
江才人靠在床头,身上盖着两层被,脸上还是没什么血色。
窗外日头正好,照进来,把她衬得几乎透明。像一张浸了水的生宣,一戳就破。
杨贵妃坐在床边,一身素净家常的水蓝,手里剥着个橘子。白丝一根根撕干净,才递过去。
“吃一口,老这么躺着,人都要躺坏了。”
江才人接过来,没吃,攥在手里。
朱砂站在近处,嘴一瘪,声音没压住:
“那徐妃好生跋扈。前日她宫里的人绊的娘娘,如今……就这么算了?”
话一出口,她像是才想起贵妃还在,飞快地瞟一眼,住了嘴。
春儿站在三步外,抬起头看了一眼。
江才人几乎要将那颗橘子捏碎了,汁水从指缝渗出来。春儿拿了一方白帕,跪着身,替她一点点擦干。
杨贵妃瞥了朱砂一眼,又看了看春儿。
“春儿姑娘倒是个贴心的。”
春儿没抬头,只把腰又弯低了些。
杨贵妃收回目光,又拿了一个橘子。
“这事儿,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她低头仔细剥着,“皇上不是赐了那些补药么?心里还是有你的。”
江才人低着头,那个被捏烂的橘子被春儿扯走,掌心里空荡荡的。
杨贵妃叹了口气,把剥好的橘子放在她手里。
“你哥哥如今在御前当差。等你诞下孩子,说不准要调去京营当个参将。到时……我跟皇上说说,调去三千营,在骁儿手下,也多个看顾。”
江才人这才扯了扯嘴角。
“止儿谢过姐姐……”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稳稳的,不紧不慢,后头还跟着一个。
两人同时抬头。
————
帘子掀开,皇后一身石青色常服,笑容温和,嘴角的弧度像是量过。
她身后跟着永善,躬着身,眼睛却已先一步扫进来。
江才人撑着要起,皇后快走两步按住她:“别动,躺着说话。”
她在床边坐下,手轻轻搭在江才人手上,拍了拍。
“你这一胎虽波折了些,好歹如今平安。”她仔细看了看江才人苍白的脸,又安抚似的笑笑,“等诞下麟儿,皇上必然欢喜。”
江才人勉强笑了笑:“谢皇后娘娘吉言。”
皇后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些关切:“只是你这身子……本宫给你点个太医,专门照看你,可好?”
话是商量的口气,可没有商量的余地。
江才人还没来得及应,皇后已经转向永善:“张太医,是千金妇科的好手吧?”
永善躬着身,声音又稳又沙:“是,贵妃几位皇子公主,都是张太医经手。”
杨贵妃在旁边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
春儿站在角落里,手心开始冒汗。
张太医先前轮值给江才人看过,用药似乎不精……可她此刻的汗不是为他,是因为永善。
他站在皇后侧后方,躬着身,姿态恭顺。可那双浊黄的、冰冷的眼睛,从进门就没离开过她。
春儿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的鞋尖。
皇后又说了几句体己话,起身要走。江才人作势要送,被她按回去。
“你歇着,”皇后笑了笑,“让下人送就好。”
春儿心里一紧,脸上不敢露,躬身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