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饵,驯娇记_十七声生【完结+番外】(154)

  他垂下眼。

  春儿却抬起头,头顶几根发丝一晃,几乎擦过他的脸颊。

  “沈大人……我们小主的身子,究竟怎么回事?”

  沈鹤云沉默了一会儿。

  他转过身,继续拣药。

  “母体气血亏得厉害,”他终于开口,声音还是低的,“孩子要的精气,又格外大些。”

  “就像……根浅的树,却偏要结一嘟噜果子。”

  他没再说下去。

  春儿静静听着。有些懂,又有些不懂,他是故意的,不愿意说透。

  她看着他的背影,那件银毫色的衫子在光里泛着柔和的晕,像月光照在雪上,有点缥缈,却总归是亮的。

  她不再问,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捧过去。

  里头还是银子,比上回更碎,更零散。

  沈鹤云瞥了一眼,眉头轻轻皱起。

  “你们攒钱也不容易,”他说,声音很温和,“别都散尽了,自己留着吧。”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若是主子赏的,那自然无不可。你的……还是算了。”

  春儿眨眨眼。

  她没坚持,从善如流地把银子收起来,动作很快,像怕他反悔。然后又从怀里掏出另一个油纸包,稍大一些,方方正正的。

  “沈大人,”她往前递了递,声音轻快了些,“这个给你。”

  油纸包递到面前,一阵甜香飘过来,比刚才她身上的更浓,更真切。是桂花糕,刚蒸好,软乎乎的。

  沈鹤云愣住了。

  他看着她。春儿仰着脸,眼睛泛着亮,里头映着窗外的光,也映着他自己。那眼神里有讨好,有试探,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本该推拒的。

  可手自己伸了出去,也许是因为她有点冒失的扎眼,也许是因为她的眼睛总是像要把心刨给人看。

  他低下头,没再看她。

  “快走吧,”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仔细些。”

  春儿弯了弯眼,脆脆应一声,转身往外走。

  门又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她侧身挤出去,水蓝色的裙角在门缝里一闪,不见了。

  屋里又静下来。

  只有药罐还在沸着,药香更浓了,混着那股甜腻的桂花香,在空气里缠成一团。

  沈鹤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油纸包。

  他拈起一块糕,咬了一小口,慢慢咽下去。

  蜂蜜放多了,甜得毫无分寸。

  窗外,午后的光又斜了一些。

  ————

  承乾殿小厨房,朱砂蹲在药炉前,手里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

  春儿掀帘进来,带进一股凉风。

  “张太医来过?药方可有变?”

  朱砂蚊子哼似的:“张太医没说什么,照旧用。”

  春儿点点头,拿过蒲扇:“我来盯。”

  朱砂看了她一眼,还是起身走了。

  帘子落下,厨房里只剩下春儿一个人。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个小纸包,匆匆拆开,拆了一半又停了,慢慢折回去。

  还不是时候。

  她得先和小主通个气。这事儿不能瞒,万一出了岔子……

  炉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

  药炉又沸了一阵儿,她把药汁慢慢倒进瓷碗里,苦味扑鼻。

  她端着掀帘出去,朱砂还在门口守着,伸手要接,春儿一侧身躲过去。

  “我来吧。”

  朱砂的手顿在半空中。

  她走得很快,裙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

  ————

  承乾殿东侧殿,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金砖上铺出一片暖黄。

  江才人坐在案前,正低头写什么,笔尖在宣纸上疾走。春儿端着药碗走进时,瞥见信纸上几行字:

  “母亲三日后进宫,皇上特准陪伴至生产后。望母亲带些家里做的酸梅,近日总想吃。”

  春儿脚步顿了顿,脸上浮起一点笑。

  “皇上还是疼小主的,”她把药碗轻轻放在案边,声音放得柔,“才人的母亲能进宫照顾生产的,可不多。”

  江才人听到这声音,手腕一翻,笔杆磕在砚台上,轻轻一声响。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春儿脸上,没什么温度,却也不是全然的冷。

  “朱砂呢?”她问,声音淡淡的。

  春儿手顿了顿。

  “朱砂累了好几天,”她脸上扬起笑,“奴婢替替手。”

  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奴婢……有点事想和您说。”

  江才人忽然冷笑一声。

  短促、从鼻腔哼出来的。她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春儿。

  “怎么?”她开口,语调还是清凌凌的,却像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和那位闹翻了?还是旁人有了好前程,不要你了?如今只能抓着我献殷勤?”

  每一句,她的眼睛都盯紧了春儿脸上的神色变化。

  春儿脸上的笑僵了,却没露出旁的神色。

  心里却像被一只手推了一把。那手很重,推得她往后踉跄了一步,又稳稳站住。

  她本想说菟丝子的事、提一提沈太医,想说张太医不可信。所有的话都准备好了,像揣着一捧急着掏出来的炭。

  现在全堵回去了,在喉咙口烧得疼。

  她垂下眼,睫毛颤了颤。再抬起时,眼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片坚硬的、恭顺的黑。

  “小主,”她轻声说,声音很稳,“喝药吧。”

  江才人没动。

  那碗药放在案上,深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苦味一丝丝漫出来。她连碰都没碰,身子更往后靠了靠,像躲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春儿站着,没催。

  殿里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过枯树的声音,一阵尖啸。

  过了许久,江才人忽然开口,轻得像自言自语:

  “二牛呢?”

  春儿手指蜷了蜷。

  “不劳小主费心,”她声音还是平的,“好好的。”

  江才人定定看着她。

  那目光里是深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厌,也有藏在厌底下的一丝怕。更有探究,利的像要把她整个人剖开,看看里头到底藏着什么。

  春儿迎着她的眼睛,没躲。

  又站了一会儿,她轻轻躬身:“奴婢告退。”

  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才发觉袖子里那纸包已被她攥裂了口,指尖能触到干燥的,脆弱纤细的草药。

  门帘在身后落下,隔断了那道复杂的目光。

  廊下风大,将她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吹得倏然散了。方才被那些话撞出来的疼,也慢慢凝作一层冰。

  他会回来,即使他没承诺。但他会的。

  自己要做的就是,让自己活着,好好活着。等他,别的都不要多想。

  她将指尖的草药捻了捻,扬声唤:“彩霞——”

  第193章 蛰

  土道沿着江岸蜿蜒,路面新填的黄土深浅斑驳,像一块块补丁打在地上。

  江风带着湿冷,吹得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发寒。岸边歪着几棵泡死的树,枝叶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树干杵在那儿。

  进宝骑在马上,深青色袍子被风灌满,鼓在身上。林文渊被心急邀功的富商留下吃饭,他和杨二不想凑热闹,牵了马走这条小路回去。

  马蹄踩在松软的路面上,一不小心就要陷一个小坑。

  杨二侧头看了他一眼。进宝控马很稳,姿势利落,不像个宫里伺候人的。

  “跑一段?”杨二咧嘴,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进宝没吭声,腿一夹马腹,已经冲了出去。

  杨二愣了一瞬,笑骂一声,追上去。

  两匹马在江边跑起来,蹄声砸在泥地上,溅起湿黄的泥土。风灌了一嘴,余光里只有开阔的,波光粼粼的江面。

  进宝伏低身子,又加快一些。那些压在心口的东西,暂时被甩在马蹄后头。

  杨二追上来,并排跑了一段。

  颠簸中,进宝怀里一松。

  一个小银盒从衣襟里颠出来,在空中翻了个个儿,往地上坠。进宝右手慌忙去捞,却扑了空,失去平衡,整个人狼狈地抱住马脖子。

  杨二眼疾手快,猛地勒马,身子往地下一探,手一抄,盒子稳稳抓在他掌心里。

  “操。”杨二骂了一声,坐直身子,顺着摔开的盒缝往里瞥了一眼,里头是个草编的小玩意儿,歪歪扭扭的。

  “什么东西这么金贵?”

  进宝勒住马,胸口还在起伏。他没说话,伸出手。

  杨二把小银盒子递过去,带点揶揄:“姑娘给的?”

  进宝低头看了看,那小元宝在盒子里滚了两圈,边角磕了一点。他皱着眉小心地把它摆正,盖上盒盖,用拇指擦了擦银盒上沾的土,塞回怀里,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杨二看着他,眼睛睁大了:“真是姑娘给的?你……”

  进宝眼光一扫,他住了嘴,嘿嘿笑着:“不说了,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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