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的沈鹤云?”这名字像是从牙缝里磨碎了挤出来的,随即强自压下去了“你觉得他对你好,够不着,又还不清?”
春儿的手掌捏紧了,她点了点头:
“我真蠢……”她抬起头,快速看了一眼进宝,话噼啪往外冒,“我怎么会这么蠢?天天用那帕子擦银锁,就那么信他。他给帕子的时候说以前的那些旧了,换这个,我怎么就一点都没觉得不对……害的小殿下受罪……”
“行了。”进宝像是不耐烦了。
她条条数落着自己的不对,但条条又说自己无辜。不是很坦诚,他不是来听这些的。
第258章 潮汐(下)
“你是个聪明姑娘……我也和你说过,沈对你不简单,你为什么不听呢?”
他没什么语调起伏,仿佛只是简单的好奇。
春儿愣了愣,一句话说的磕磕绊绊的。
“我……我欠他的,我怕自己变成一个忘恩负义的坏人。”
“那怎么不和咱家说?嗯?”
他问。
春儿怔了怔,眼泪无声的从眼角淌出来,那些话烫口。
“我怕……怕。”
怕什么,她怎么也说不出来,进宝托着人的下巴将春儿的脸抬起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没什么愤怒,只是手有些不稳。
春儿也望进人眼睛里去,她小小抽泣一声。
“我怕您怪我,我怕您不让我和他说话。那样……那样我就对不起他了。”
进宝将她下巴松开,她抽噎着垂下头去,眼泪落在进宝的靴子上。
“我总觉得欠他,他又说只是朋友就好,我信了,我以为……”
“呵。”进宝笑了一声,打断她。
“你既要咱家跟你一处,又要沈鹤云做个予取予求的朋友。”
他眼底很凉,他把这掏心窝子的话问出来了。
“好贪的心啊,春儿。”
这话轻得像一阵烟。可他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呼吸越来越重。
春儿不说话了,头又垂下去。耳根子一片发热。
这下,她是对不起进宝了。
“贪心不是坏事,可不能把自己骗了。”
进宝蹲了下去,让她能平视着自己。
“你在沈鹤云面前,就是一碗端上桌的肉。你给自己盖上盖子、说不可以吃。”
“可他闻着味儿就能掀了桌子,你挡得住他吗?”
他顿了顿。胃里忽然搅了几下,空落落的。
春儿看见他平整的喉头滚了一下。她摇摇头,手指攥紧了他的袖子。
进宝没理那双手,他垂着眼像在自言自语。
“他不会管你愿不愿意,他只想吃饱。”
他忽地倾身贴近她,暖香浓郁,可他的牙快要咬碎了。
“那——你想过要沈鹤云这样吗?这样近?”进宝一瞬不瞬的盯着春儿的脸。
春儿的脖颈起了一层细密的栗,她抖了抖,没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半晌,她才忽然一怔,急急摇头。
“不不,没有,我从没有。”
她抓着进宝的袖子,又怕人不信,举起手指。
“我发誓,我绝没……”
进宝神色没松,她的否认他听见了,可有些画面还在他脑子里烧。沈鹤云站得那么近,他的笑、他的手!
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袖子上拽下来,攥在自己掌心里。
“那你想过谁。”他声音冷的像在逼供。
春儿被他攥得疼了,可她没挣开。她看着他黑洞洞的眼睛,他一定不知道他自己的手心冰得那样厉害,又兀自打着颤。
她心口发慌,恨不能让立刻把自己所有骨肉魂灵捧上去,好叫进宝看个清楚,好叫这双手暖起来。
“只有您。”她颤着声,眼睛没躲,“从没有过别人,只有您。”
进宝看着她,那团火慢慢矮下去。
他松开她的手指,低下头,额头抵在她肩上,整个人的重量忽然卸掉了。
他双膝触了地,把她往怀里一带。矮凳倒在一旁没人去管。
“别总发誓,”他贴着她耳朵,声音哑得厉害。
他顺着人的脊背抚下去,声音印在那只精巧的耳上。
“那这样呢……”他声音含糊的,“会想与沈鹤云这样吗?抱着你?”
窗隙里吹来一阵小风,将落在地上那朵被碾扁了的小茉莉吹得翻了个个儿。
春儿的声音又慌又细。
“没有,从没有,只有您……”
进宝揽着人的腰,从春儿的肩头抿出一个薄薄的笑。
“如此便好。”
“可咱家还是太惯着你了。”他贴着春儿的耳垂,手上却有些细细的颤,带着那个小银坠上的链子也一起颤。
“你有句话倒没错,我不能让人……捷足先登啊。”
春儿不说话了,依在他怀里。
屋里蒸腾起一股甜暖的香意。
第259章 金蜗牛
日头几要西沉了,从窗纸的那头挪到了这头,光斑从春儿的肩胛滑到她的腰窝,像一只慢吞吞的金蜗牛,爬过的地方留下一片暖融融的痕迹。
春儿迷糊了一阵刚醒。缩在进宝怀里,哪儿哪儿都贴着他。
她扯了进宝垂下的一缕发丝,在手里细细揉。比他人软得多,绕在指尖上松不开了。
进宝松松搂着她的肩,把她往怀里圈了圈。
“还难受?”他声音很低,带着点缱绻的尾音。
春儿摇了摇头,头发蹭着他的下巴。
笃,笃笃。
外头有人轻敲了敲门。
“客官——”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是店小二,“楼下刚烧好了热水,您要吗?”
在一室静谧里,这温和的询问也显得突兀了。
春儿一缩,整个人往进宝怀里又嵌进去了几分,像要钻进他的骨头缝里去。
进宝手臂收紧些,把她箍在原处。已经没有地方可以让她缩,再贴,就要贴进他的心里去了。
“不用。”进宝扬声说。
门外,小二轻手轻脚地退走。
进宝看了看窗外,日光已变成了橘子皮的红,看着软绵绵、没什么力气。
“该回了。”他说。
春儿撑着手,半坐起来。
她的身上还黏着他的体温,他手指在她皮肤上留下的那些看不见的痕迹。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丝线黏在她身上,慢慢坐起来,慢慢撕开。
“那回去,”她在阳光下半眯起眼睛,“咱们怎么办?”
她语气清凌凌的干脆,所有的褶皱都被熨平了,平平整整地摊在那,什么情绪都不藏,什么心思都不掖。
那个笑吟吟的太医,那些藏着闹羊花和生半夏的药气……那些东西在她心里忽然失去了重量,它们变成了一地等待清扫的杂物,不需要想或怕,只需要找一把扫帚,把它们拢一拢,倒掉,就完了。
进宝盯着她,像在看一幅很耐看的画,看不烦,每一遍都能看出新的东西来。
“人家把戏台架好了。”进宝的声音里甚至带着几分笑意。是角儿在上场前最后的从容,锣鼓还没响,帷幕还没拉,他们还来得及整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然后笑着走出去。
“我们不唱两句,怎么好呢?”
他说着,低下头,给春儿套上小衫子。那件素白的小衫很不好穿,不知道哪条绳该配哪条线,哪个扣襻该归哪个钮子。
可他偏不让春儿动手。他的手指捏着那些细得几乎要断的带子,一根一根地试,错了就重来,系错了就解开。不急,不皱眉。
终于穿好了。那件小衫服服帖帖地裹在春儿身上,每一根系带都系得妥帖,像从未被挑下来一样。他又摸了摸那衣角。
“还有……”春儿吞吞吐吐,眼神飞来飞去,就是不看进宝。
进宝拎着外衫的手顿了顿。滑手的料子,有些抓不稳。他的嘴角还挂着笑,可怎么看都像一副面具,眉头已浮起重重一层疑云。
她又要提沈鹤云了吗?刚刚那些,不够吗?
“那小丫头,和她阿爷。拿着那么多钱,是不是不安全?”春儿的手指搅弄起来,指尖发红。她怕进宝觉得她多管闲事,又怕自己不说出来会后悔。
“我就是觉得,要不是他们,咱们许是到死都不知道这帕子的猫腻儿了。”
没有沈鹤云的事儿。
进宝的眉眼软下来,那层重重叠叠的疑云忽的散了。
他继续将那件月白衫子给她穿好,手指捏着领口,轻轻地往上提了提。
“嗯,还是春儿想得周到。”他的声音软得像要滴下蜜来,从舌尖一直甜到嗓子眼。
“那就叫艘小船,远远缀在后头,一路随我们上京里。护他们一世平安。”
他说得那样随意,像一个男人对女人说“我给你买包点心”“我给你扯匹料子”。轻飘飘,不值一提的。只因为她想要,他就给。
春儿看着他,笑了笑。那脸上还挂着没有褪尽的红,整个人脸上发出莹润的光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