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有脸去见他?跳下去,见了面说什么?说“我来陪你”?
他会生气的。
他会斜着眼睛冷哼一声,说:“我让你活,你就这么活的?”
春儿攥紧了栏杆,指节发白。
她深吸一口气,江雾灌进肺里,又冷又腥。
再睁眼时,她眼里没什么泪,也没什么光。只是转过身,借着模糊的桅杆上的灯光,往船间连接的木板走去。
第294章 投名状
杨贵妃船上的偏厅不大,却收拾得齐整。一炉沉香燃着,青烟细细地往上走,在灯影里散开。
春儿站在厅中央,绿色的女官袍有些皱,但她背挺得很直。
杨贵妃坐在上首右侧,手里捏着一把团扇,不摇,只是搁在膝上。她看着春儿,眼神里带着掂量。这么晚了,春儿悄悄摸上来,很不同寻常。
五皇子坐在主位,手里擦着一柄长刀。他也没有看春儿,只是用软布擦着锋利的刀刃。
“你说,有办法扳倒太子?”
“是。”春儿说。
五皇子这才抬起眼,看了她一眼,没什么情绪。
“哦?我为什么要扳倒太子?”
春儿没惊慌,语气不卑不亢:“镇江、扬州的地方守军,已往金陵集结了,听的是殿下差遣。”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五皇子。
五皇子擦刀的手停了,余光看了一眼自己母妃。
春儿扬起衣角,跪下去:“王春儿愿为殿下献策,任凭差遣,只是臣女有一事不明,望殿下解惑。”
五皇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当啷一声将刀丢在桌案上。
“说。”
“我先前以为殿下想篡位,再杀回京城。”春儿说,“可一想,代价太大了。我想请殿下把真正的打算,告诉我。”
五皇子哼笑了一声。
“篡位?话本子看多了?”
他的声音倒是没那么冷了。“太子在金陵养了私兵,这事皇后都不一定知情。卖官、私兵,再加上这些年的糊涂事,一串打下去,他翻不了身。”
他顿了一下,解释:“我调地方兵,是护驾。”
春儿想了一会儿,缓缓摇了摇头。
“原来如此。可,这样不够。”
五皇子的眉毛动了一下。
“不够?”
“太子会被废。”春儿说,“可沈家不会死、皇后不会死。只要人还在,他们迟早会回来。”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香炉的烟袅袅地升上去,在灯影里打着旋。
“那你说,该怎么办?”五皇子眼神闪了闪,声音还是平平。
春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纸是空白的,叠得方正。
“皇后的笔迹。”她说,“只要殿下给我一封皇后从前的亲笔信做样,我能做一封皇后给太子的密信。”
五皇子看着她手里的那张白纸,没接。
“伪造信?什么信?”
“皇上要赶尽杀绝,速在京中布防,以备不测。”
杨贵妃的团扇从膝上滑了下去,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没有捡。
五皇子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要寄给太子?可沈太师不是傻的。”
春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就把局面再弄乱些,乱到沈太师也没机会清醒。”
五皇子没有接话。
春儿便说下去:“到了金陵,会有一队刺客出现。殿下及时赶到,护驾有功。那些刺客身上有东宫的腰牌,殿下顺藤摸瓜,一举捣毁太子私兵的大营。”
“到时候,事情就从太子养私兵,变成了太子意图谋反。事情传回京城,又加上皇后的亲笔信,沈太师还能清明吗?”
春儿停下来,看着五皇子。
五皇子也看着她。
偏厅里又安静了。杨贵妃捡起团扇,搁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殿下。”春儿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五皇子能听见,“我知道殿下不是想不到,是不想走那一步。”
五皇子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殿下不想背上弑兄的罪名。”春儿说,“可太子不死、沈家不倒,殿下做的这一切,都是白做。”
五皇子终于开口了。
“你想要什么?官职?银子?”
他问得很直接。
春儿没有看他。
她偏过头看着窗外,外头是黑沉沉的江面,什么都看不见。风吹进来,带着水汽。
“我只求……心安。”
她没有说进宝的名字。
五皇子也没有问,他知道。
又沉默了一会儿,五皇子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春儿。
“我知道了。那封信,明天会有人送到你房里。”
春儿的心跳了一下,但她脸上什么都没有露出来,她只是行了个礼:“谢殿下。”
她转身就走。
“王春儿。”
五皇子叫住她。
春儿停下来,没回头。
五皇子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江风吹散了。
“对不住啊。”
春儿愣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只是抬脚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偏厅里只剩下杨贵妃和五皇子。
杨贵妃拿起团扇,慢慢地摇了两下。
“这丫头,不一样了。”
五皇子没有接话。他站在窗前,看着黑沉沉的江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炉香燃尽,青烟散了。
第295章 回程
船队在应天府只停了不到两个时辰,便掉头返程,没人知道为什么。
直到队伍行至金陵外的官渡,一场仓皇的刺杀,揭开了谜底。刺客来的突然,去的也快,只在御驾前留下了几具尸体和一小摊血迹。皇帝被五皇子护在身后,只伤了手臂,但那道剑痕之深,让随行太医的手抖了一路。
混乱中,一名御前侍卫从木板缝隙里拾起一块腰牌。皇帝只看一眼,便不动声色地攥进掌心。当天夜里,五皇子便带了人悄然离船,三日后,当船队再次起航时,船舱底部多了一批被绳索捆住的私兵,甲板上再无宫人敢高声说笑。
整支船队像一条受了惊的蛇,日夜兼程,只在最深的夜里,才会有人听见水底传来沉闷呼喊声。
————
凤船上一声尖叫,划破寂静。
“呸!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破落王爷,没有我沈家,你算什么!”
是皇后的声音,却尖利得不像她。
砰的一声,舱门被撞开。皇帝跌撞而出,龙袍上沾着茶渍、衣领歪斜。
皇后追出来,发髻散落。她已全然不顾仪态,赤脚踩在甲板上,嘶声追喊:“莫说这事儿不是棠儿做的,就算是!怎么了?这天下本就是他的!”
几个宫女冲上来想搀扶,被她甩开。内侍们面面相觑,伸着手,谁也不敢真的上前。
皇帝猛地回身,胸膛剧烈起伏。他目光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宫人,最后落在皇后那张疯狂的脸上。
“贱人!”
一记清脆的耳光。
皇后跌坐在地,头上的金凤步摇叮当坠下,她抬起头,一双眼睛烧着病态的火,泪水冲花了妆,竟笑起来:
“我是贱人?你又是什么好东西?杨骋的孩子你借我的手除的,很得意吧?你那几个兄长怎么没的?呵……”
终于有皇帝身边的内侍觉出事情不对,扑上去捂住皇后的嘴,哀声痛哭着。
“哎呦,皇后娘娘被刺客惊吓,得了失心疯啊。”
皇上眉目凌厉,一声暴喝。
“把皇后带回去!严加看管!”
————
不远处另一条宫人船上,春儿倚着船栏,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看着皇后烧红的眼,扭曲的脸,被拖着往回走的狼狈。
比预计的更顺利,五皇子的药果然好用。
皇后的亲笔信,并春儿的一封,已在五日前托杨二的人,快马加鞭的送往柳连村。指明亲手送到莲娘手里。
很快,那封皇后“亲笔”写的“皇上要赶尽杀绝,速在京中布防,以备不测。”的信,就会送到太子和沈太师手中。
一阵江风吹来,她紧了紧衣领,心中掠过一丝极快的凉。
还有个万一,万一皇后清醒过来……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碧玺似的江面上,睫毛轻轻颤了颤。
沈鹤云……该想姑母了吧?
————
金山西南麓,紧挨着白龙洞崖湾。不在香客往来的正道上,层叠山岩与浓荫一遮,寻常人就算路过,也只当是荒僻崖地,察觉不出此间有人烟。
三间青石小屋,烟囱里正冒出袅袅炊烟。
“大家伙,端饭啦。”
喊话的,赫然是那摆渡的老艄公。
一个小脑袋率先从门缝挤进来,笑得见牙不见眼。
“哎,田七儿,你阿爷呢?”
老艄公盛了一碗油亮亮的焖饭,塞进小丫头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