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穿过几条游廊,便进了外厢房的地界。
空荡荡的院里,竖着一排不高大的白墙屋子,只一间亮着如豆灯火。春儿走近了,见到门外放着一双沾了些泥土的靴子,是进宝的,她十分认得。
她站在门前,手举起来又放下。实在不知第一句如何去问候。
问,你还好么?还是,还生气吗?
屋里,进宝刚换了一双软底布鞋,还没来得及换下衣裳。就见门上的窗纸上映着一道晃动的影子。
双环髻,一尾瞪着眼睛的小金鱼似的,在窗纸上晃。
屋里还闷着,窗外的风没透进来。他伸手将雪白的领子扯松了些,好让自己呼吸顺畅点。
那影子转过身去,又转回来,又转过身去。
进宝两步跨到门前,砰的一声拉开门。
一阵卷着泥土味的风灌进来,糊糊地吹了满室。
春儿在风里小小地惊呼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腕子已被猛地一拉,她踉跄一下被带进室内。
门又关上了。
风声、树叶沙沙声被浅浅的隔在一门之后。
春儿愣愣地站着。一步之外,是沉默矗立着的进宝。他已经松开了手。
细弱的烛火稳下来。
进宝已经擦去了那些人前遮掩的烧伤疤痕,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一层暖色的光晕,像有人拿笔细细在白瓷盘上勾了一道暗金的边。
春儿往前走了一步,张嘴要说什么。
进宝往后退了一步。
春儿再往前,进宝再往后。
像他自己是块吊着春儿往前走的甜糕点。
三步之后,进宝已退到床榻边。他没有再退,身子往后一仰安然坐了下去,左手臂撑在膝上,微微仰着脸看她。
他坐姿没怎么绷着,闲闲散散。可那双眼睛是那样地盯着她,像含着天上所有的,白的闪电。
春儿便脚下一软,轻轻扑到他膝边。
第325章 梯子
酒意在屋里蒸腾起来,混着淡淡的沉水香和体温蒸出的热气,还有春儿刚沐浴过后的水意。
进宝眯了眯泛着醉意的眼,目光游过她的眉眼、她的唇、她的脖颈,最后又回到她的眼睛。
“来做什么?”
“来……看看您。”春儿试着依上他的膝头,“来……请您不要生气了。”
进宝没有再推,只是左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仰着脸看着自己。
“哦?”他歪了歪头,嘴角似笑非笑,“那你说说,我生的什么气?”
春儿脖颈上头空空的,那小坠子没了。烛光落在她光洁的颈上,似一段毫无瑕疵的白玉。
“您有更好的法子来杨府,我却和您赌气说硬话……”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您对我好,我偏拿乔起来……”
“您……您不喜欢我和杨二将军亲近,我偏迫不及待地进府来了。”
说到最后,嘴唇抖了起来。
“您……您为了我,什么都没了……”
还有半句没说出来,我偏欺负您。
进宝摆摆手,不许她这张形状漂亮的唇再说出这些话——说出她绞尽脑汁数出来的错处,说出他自己都没命名的惊慌。
春儿说了这些话,进宝才后知后觉。自己心里头那些连日的郁结,原是一种不可言说的怕。
他怕她光芒万丈。怕她飞出去,便忘了自己这个阴沟里的“夫君”。
进宝的眼睛沁的更红了。他靠近春儿,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喷在她脸上。
“说得这劳什子,仿若我是个怨妇。”他鼻尖贴贴春儿的发丝,“可我不要你来可怜,这些是我自己选的,你懂吗?”
春儿脑子被酒气与沉水香蒸得一片模糊,她只是胡乱点头。这两日心里空着的地方,终于被填满了一些——他没有真的怪她。
屋子里又安静了一瞬,进宝的手落到她后脖颈上。
“好了。”他的声音呢喃似的,带着熏熏然的醉意,“认过错,便就好了。就这样陪我一会儿。”
春儿点点头,安静下来,随着进宝的呼吸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进宝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春儿后颈的碎发,她一动没动。即使她早不是冷宫里那个小宫女了,她还愿意这样敬他。
他心里那些刺在这驯服的姿态里,一根一根萎靡下去。却又往下扎,狠狠地扎进自己那颗已经长畸了的心里。
如果……如果……
他把这根苗剪了,她是不是就永远这样驯服地、永远属于他了?把她带走,就算被追杀也死在一处。再或者……
那控制不住的阴暗念头让他心脏鼓噪了一瞬,却又像一条鞭子劈头盖脸的把他劈成两半。他几乎疼得想流泪。
进宝垂着眼睛,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慢慢磨出来的:“春儿,若没有我,你是不是——是不是就能嫁给杨二那样的世家公子?是不是就能干净的做护圣夫人?”
是不是没有我……会更好?
他说不出口,那句话卡在喉咙里,让他也喘不上气儿。他并不觉得自己什么都没了是多可怜的事,他替春儿可怜。
第326章 忍
春儿紧紧依偎在他膝头,抱紧他的腰。恨不得整个人化在他身上,化成一副最妥帖的铠甲,把他从头到脚裹住。
“若没有您,就没有春儿了。”她话说得又顺又真,“您是春儿的夫君。我们……拜了天地的。”
进宝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的雾气散了一些。他闷闷地应了一声,也弯下腰去,脸埋在她带着芬芳水汽的后颈上。
不知是谁先吻的谁。他的唇是冷的,带着雨夜潮湿的气味。牙关咬的很紧,她费了点力气才撬开,酒气漫上来,她自己也便醉了。
外头雨声倾盆,肃杀的湿气从门缝窗缝里漫进来,把整间屋子泡得又冷又潮。
过了许久,进宝退开。春儿却还要去吻他的颈子。
“啧。”进宝挡住她,声音哑哑的,“胡闹,身上还未净吧?”
春儿细细哼了哼,像是不甘心,到底没再动。进宝把她扣进怀里,两个人贴在一起,挤在床榻上。
“那花……”春儿忽然说,眼睛亮晶晶的,“您是不是买了满城的花?”
进宝哼笑了一声:“我要是全买了,不明摆着跟舅爷过不去?”
“不过是拿高价收了花匠的花,人家以为这花金贵,往日的价便不卖了。舅爷是低价买惯了的,自然没人肯卖他,也没人敢跟他说。”
春儿眼睛里的光更亮了:“你可真厉害。”
进宝哼了哼,却眼睛眯起来轻斥:“拍马屁。”
“我看那个表妹不像个心思正的,福子说你要叫人欺负死了。”
春儿自然否认,话说得颠三倒四,三分为表妹开脱,七分为自己争辩——我可没有那么没用。
说到最后,声音渐渐轻下来:“她长得与过世的杨夫人很像,义父总要偏爱些。平日争两三句话,也没什么好呛声的。况且……杨老将军似乎有意撮合她与二哥。”
进宝的手指顺着她的脖颈滑下去,落在她肩后一下下拍。
“杨夫人……那是个读书人。柠儿不过是个全是心眼的丫头,门第小,上不得台面。想来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他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躲着窗外的雨,只要说给她一个人听:“这两日,肚子还涨着疼吗?”
一本正经的问法,可春儿总觉得那眼里别有意思。
“不……不痛了。已经好几日了。其实——也快好了。”
进宝把她拢进怀里,自顾自地说:“撒谎。”
他手温温的,覆在春儿还有些冷痛的腹上。
“那个柠儿有姑父,可杨老将军也是你的义父。你这身份,是皇帝御赐的。”
他低下头,呼吸喷在她耳廓上,“宅院里和宫里一样,疼爱都是要争的。别让个黄毛丫头骑到头上去。”
春儿细细地应了一声:“是,您在呢,我心里就有底。”
进宝却没应声,只是微微皱起眉,覆在春儿腹上的手似乎也凉了几分。
“怎么了?”春儿将自己半撑起来。
进宝松了松手,看着春儿那蒙着层担忧的眼睛,还是说了:“等差事办妥了,我就该走了。”
春儿听后又躺回去,往进宝怀里拱了拱:“行啊,到时候让福子来接我们。”
进宝垂着眼睛看她,手又松开些。
“你现在是杨家人,有御赐的身份。他们不会放你走的。”
春儿眨巴着眼睛,她终于把这话听透彻了。进宝怕与她分开。
她没有立刻拿出什么切实的办法,表什么决心。她只把脸贴回他胸口
“您愿意把心里想的告诉我,春儿很高兴。”她声调软软的。
进宝低头看看她,忽然就想再多说一些,把自己太满太堵的心掏一掏。
“我在想,要么把喜福堂捧起来,让老将军看看我经营的本事。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