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饵,驯娇记_十七声生【完结+番外】(270)

  她还没想出个所以然,脚已经先动起来,悄悄伸出去,将进宝的小腿轻轻缠住了。可她的腿绷着劲儿,僵得像根木头,随时准备跳开似的。

  进宝只是微微一顿,便没再动。他垂着眼,看见她低垂的颈子上那一抹还没褪净的红痕,他伤的。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纸页翻动的窸窣声。

  翻过几页,春儿的手指忽然顿了一下。

  胡信的声音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在她脑子里一闪——你知道他是怎么被玩的?那些腌臜手段。

  她没有抬头,只是把那个念头慢慢咽了下去。不是一回事,这书上画的是两个你情我愿的人,干干净净的。

  她继续翻。

  半晌,那夹着的几页翻到了头。进宝终于轻轻将腿抽出来,动作慢极了,像一只透明的蜗牛缓缓收回触角。

  “看出什么来了?”他声音很平。

  春儿讷讷的,还没从方才那阵臊意里完全挣出来:“他们是冬天认识的……他和冬儿,在乾清宫修缮殿宇时候的房梁上。那地方竟然……”

  进宝又轻轻用靴侧点了她一小下,骂似的。

  “谁让你看这个。”

  他自己先跺了跺脚,像是在踩灭什么不该有的火星子。方才那些旖旎又危险的心思,得一个一个捻熄了。

  “冬儿伺候不周,误使贵妃用了海鱼,皇嗣流产。冬儿畏罪自尽。”他伸手翻到末尾页,指尖落在那几行字上,“看这个。”

  纸上一字不差写着他说的话,像一条沉默的尾巴缀在那里。背景只一片茫茫的雪地。

  春儿盯着那页纸,她想起那日永善将九皇子送到自己手里时,叹的那口气。她心里也有些发堵。

  可进宝特意让她看这个,应当还有别的缘故。当日永善说什么来着?她说,那个冬儿,是被自己害了的。

  心里忽然打了个突,拈起的一角纸也似乎哪里不对。稍厚些,指腹摩挲过去,隐隐觉得底下沁着别的颜色。她两个指头小心搓了搓。

  分开了。

  这一张纸,竟然分了好几层薄纸叠在一起,压得严丝合缝,乍一看竟像一张。

  她猛地抬头。

  进宝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

  春儿深吸一口气,指尖抵住纸缘,一层一层慢慢揭开。

  画风陡然一转。

  不再是杨柳依依的景象、眉目传情的两个人。执笔的人像是换了一副肝肠,炭笔描的,满纸黑白二色。春儿觉得自己仿佛被吸了进去,变成了画这幅画的那双眼睛。一双不属于自己的、正看着什么不忍看的东西的眼睛。

  冬儿软在慎刑司的刑架上,垂着头,不知是死是活,像一尊被人随手丢弃的受难像。

  最前面是一个笑眼眯眯的圆脸,手上沾满了血,那血还没干透,在炭笔底下泛着潮乎乎的腻。

  旁边站着一个背影,半个身子裁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袍角。

  那背影说:“胡副主事真是沉得住气。当初是你亲手给贵妃下的手段,如今审起旁人,反倒坦荡得很。”

  春儿的手指猛地一蜷。

  胡副主事?给贵妃下的……手段?

  她钉在那行字上,眼珠都不会转了。

  圆脸说:“哎呦,咱们可不都是依令行事。您……可是不忍了?咱手下轻点儿?”

  背影的墨迹一半深、一半浅,像画的时候愣了许久。

  “不用。”就两个字。

  火光明灭之间,刑架上那人的指尖似乎动了动。不知是活着,还是死前最后一颤。

  春儿咽了一下,发凉的指尖又翻过一页。

  炭笔画变成了河边的雪地。

  那雪下得真大,纸页上都觉得冷。一排杂乱脚印从岸上延伸出去,伸向河面一个黑窟窿。那冰破了一个口子,像一张咬人的嘴。一只手从冰窟窿里挣出来,五指张开,指甲里全是泥,马上就要爬到岸上。

  角落里站着一个背影,伸着手,像要冲过去救。

  另一队人从远处走来,举着刀剑,漆黑衣裳上绣着金线麒麟纹——春儿认得那纹样,不是皇后的人。

  她的心往下一沉,像平白踩空了一节台阶。

  再往下翻,一个人影跪在河边。那一个冰窟窿里晕开一滩血迹,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

  最下面,一行极小的字,在雪地的留白里黑得扎眼:

  后杀冬儿,帝杀冬儿,吾亦杀冬儿。大悲。

  春儿手一抖。

  她整个人从那黑白画面里弹了出来,大口吸气。她猛地抬头看着进宝,眼里的光碎碎的。

  “您那个时候不在。”她的声音发紧,“凤船上,皇后对着皇上喊‘前头没的那个孩子’什么的,立刻就被堵了嘴。”

  两人面面相觑。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照进来,却照不透屋子里那股阴冷。

  进宝把声音压得极低:“皇上求长生的消息是引子。胡掌事是漏网的真凶,把这条漏网之鱼递到贵妃手里——她顺藤摸瓜摸到什么,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春儿慢慢眨了眨眼,那碎掉的光一点一点重新聚拢,转了转。

  “您这棋,下得大。”

  进宝不开口,只看她。

  春儿继续说着,有些迟疑。

  “是不是要让贵妃相信——若不为那个夭折的孩子推皇帝一把,杨家的地位、她剩下的孩子,甚至那个位子,都岌岌可危。”她顿了顿,“如此,她便稳不住了。”

  进宝看着她,嘴角慢慢浮出一个浅淡的笑。

  “心思愈加灵了。”他说,“只是急不得。只种下个种子,它会发芽的。”

  春儿得了这一句夸,嘴角自己抿起来,似是高兴得厉害。

  她伸出手想去抓进宝的手,却在他指节半寸远的地方停住了,悬在那里。

  进宝盯着那只手,又慢慢抬起眼,看她的脸。

  “您说的真好。”她声音轻,像在跟谁打商量,“若是这个时候我想牵牵您的手,您——”她伸出另一只手,指尖点了点自己额角侧边,“是不是没事?”

  她看着他,眼睛亮,也怯怯的。

  屋子里静极了,似连尘埃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

  “你不疼吗?”进宝陡然问。

  春儿像是没听懂,眨眨眼看他。进宝复又指一指自己脖子。

  她这才恍然似的,伸手摸了摸脖子上那条应当不太明显的痕,扯了扯嘴角,笑得很好看。

  “不疼。”

  “你疼。”进宝说,“可你是个傻的,疼还往前凑。”

  他像是骂,又像是笑。

  “我也坏,也总想。”

  说着,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匕首。

  那刀贴身藏着,刃口泛着沉沉的光,没有刀鞘。春儿一眼就认出来了,是白龙洞时她给他的,他几乎骗着让人给的那把。

  她浑身一僵,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进宝点了点自己额角。

  “这儿,那时候不归我管……”

  他黑洞洞的眼睛望着虚空某一处,像要看到一个不存在的人眼里去。

  “若有旁人看见这事儿,会这样讲我的——疯子,神经病。”他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也许,我一开始就没好过。”

  春儿还愣着,他又把刀往前递了递,刀尖朝着自己。

  “拿着个,若是我还疯……”他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春儿只是摇头,眼泪无声地砸下来。

  “不——不——”她双手虚虚地挡着,不停小幅挥舞。

  这刀她怎么能拿呢?

  尤其是这把刀——曾那样惨烈地护过她,挡在她身前,替她划开一个清白的活路。

  那些攻击不是他想的,是那些事在咬他,是那些她本不该知道的、压在骨头里的旧账,一口一口地啃他。他在宫外连个稳当的立足地都没有,连个见光的身份都要不上,他怎么能不疯?

  那些表面上暖的轻的东西,对他来说只是缓慢的下陷。

  春儿猛地站起来,又扑下去,跪在他椅子前,几乎是哀求了。

  “您收回去。我怎么能伤您呢?您不会真的杀我的。我信,我一直信的!”

  进宝居高临下地看着春儿眼泪珠子似的掉,他嘴唇在抖。

  很艰难似的,又吐出一句劝。

  “听话,啊。”

  进宝将刀转了个个儿,刀尖朝着自己,柄塞进春儿手里。

  春儿握着那没有刀鞘的匕首,抖得不知所措,几乎要掉到地上。

  进宝却笑了。“拿稳。”他说。

  他慢慢伸手,箍住她那截一捏就要断了似的细腕子。自己也跪下去,和她抱在一处。他的手也在抖,却捏成一个拳,像在死死压着什么要从骨头里挣出来的东西。

  那刀尖还对着他。

  春儿嘴里发出一声撕叫似的呜咽,她拼命要将那匕首转过来,要让刀锋偏开。

  进宝把她的腕子握紧了。颤抖的刀锋正对着自己的胸膛,左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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