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儿在旁边倚着门框看,笑得眼睛弯弯,嘴里没个正经地打趣。
“宋‘掌柜’好细心呐。”
春儿没接那话茬,只垂着眼把带子又紧了紧。进宝的目光探过来,带着询问的意思。她却只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下去。
"柠儿没有坏心。"
正说着,杨二从院门口啪啪跑进来,额上一层薄汗。
柠儿一见他,脚下就小跑着迎过去,从袖里掏出方手帕子往他额上凑。
杨二一侧身躲开了,皱着鼻子嚷嚷:"你这帕子熏的什么香,闻得我脑仁儿疼,不要不要。"
柠儿嘴一抿,愤愤地把帕子塞回袖里。
杨二浑然不觉,笑嘻嘻地去拽进宝的胳膊:
"好兄弟,宴席的食材尾款我看着不大对……咱家没个管事的,我实在弄不明白。"
春儿在旁边叹了口细气。
这两日进宝忙得脚不沾地。大哥接风的宴,里里外外都是事,当头的、从前的账本子在他房里堆了半桌子,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从天亮拨到天黑。
进宝一边拨一边骂:"我就知道,什么劳什子儿子,合着就是拉我来当苦力的。"骂完了,又埋头接着拨。
春儿往前走了两步,轻声嘱咐杨二:"你别把他累坏了,让他记着喝水歇息。"
柠儿在旁边自顾自的噗噗笑:“喝水~歇息~”
她拐着调子。倒是没人理她。
进宝伸手扯住春儿的斗篷边角,声音压低了些:"真不要我陪着?"
春儿摇摇头,把他那几根手指轻轻拉开:"不过进宫一趟,没什么大事,我自个儿快去快回。"
她嘴上说得轻松,背过身去却暗自咬了牙。那个胡信,心眼多得像蜂窝,面上可怜巴巴的,底下使的全是蔫坏的绊子。她不能让他再进宫。
还是她自己稳妥。
——
小轿晃晃悠悠把她送到西华门,依旧是女官接引着往里走。
宫墙把天裁成窄窄一条蓝。春儿跟在女官身后走了半盏茶的工夫,远远瞧见前头有两道影子,慢悠悠的像是在赏景。那身形有些眼熟。
她还没来得及细认,前头的人便转过身来。是个面容端丽的妇人,穿一身绯红大衫子,看见她便弯起了眉眼,笑得热络。
"杨二小姐。"她行了肃拜礼。
春儿笑开了:"是连夫人啊,今日怎么入宫了?"
连夫人往春儿的方向走两步,与她并肩:"我奉旨来探望梁太妃。"
说完便抿住了嘴,没有往下接的意思。
春儿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只是笑着,不紧不慢地问:"夫人竟得梁太妃传召?"
连夫人笑容似有一抹耐人寻味:"是我家大人请皇上下的旨。我母亲也有这老人糊涂的病症,有人陪着总归好些。"
她还是那样柔柔笑着,可春儿心里已经转开了。
连夫人与自己亲近得过了头。
女眷之间寻常搭话常见,可上回重阳宴上,连夫人身边的丫鬟竟也格外留意春儿带去的"婢女",进宝发了热只有她瞧着了。
这不像是无心,连家这是想借着内宅的往来搭上杨家这条船。连大人又能求得皇上下旨,让妻子名正言顺地探望太妃——这对夫妻,是有心气儿往高处走的。
春儿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四周。前头两位女官引着路,隔了七八步远,宫道上空旷无人。她把声音压得几近耳语:
"夫人常在宫里走动,觉得如今这宫里……可还安稳?"
连夫人的脸唰地白了。她马上稳住,声音刻意扬高了些,带着几分做出来的欢快:
"杨二小姐真是个妙人,与您一见如故呢。改日得空,定要上府上讨杯茶喝。"
她嘴上说着这些不咸不淡的客气话,手却借着宽大袖口的遮掩,悄悄探进春儿的斗篷里,塞过来一块东西。巴掌大,像一方小匣。
春儿捏住了,面上不动声色:"自然。夫人来,我备好茶等着。"
两人又并肩走了半条长街。宫墙的影子斜斜地投下来,把两个人的身影吞了一大半。到了一处岔路口,连夫人停下脚步回头望了她一眼。
春儿也望着她。两个人隔了几步远,遥遥地互相一点头,便各自转身走了。
宫道又空了,只剩下风从甬道尽头吹过来。春儿把斗篷裹紧了些。
第366章 引子
一路行至承乾殿,彩霞已候在阶下。
见春儿远远过来,她只一点头女官便知趣地退下。两人却不急着进门,先在殿外墙根下凑到一处,声音低低切切。
彩霞从袖中摸出那本册子推过去。春儿垂眼看着,顿了顿,又推回来。
“你拿着,一会儿听我叫再送进来。”
彩霞还想说什么,春儿已抬手止住:“你如今在尚宫局行走,在贵妃跟前递一回东西,日后总有用处。”
彩霞小脸立时红了一层,眼睛晶晶亮,只低低谢过。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殿。
春儿先入正殿行过礼,便请贵妃屏退左右,两人移步书房,挨着同一张书案并肩坐下。
她从斗篷里取出那永善和冬儿的册子。贵妃不明所以的愣住,春儿又往前递了递。
“这里头的事儿,还请娘娘拿个主意。”
贵妃接过来,一时间只有纸声哗然。
春儿的目光落在贵妃面上。初时蹙着眉,间或抬头看看春儿,很有些尴尬。
可翻到某一处,贵妃的指节忽然一紧。那三层薄薄的密页露出来,她脸便一寸寸青下去。
啪的一声脆响,她掌心拍在桌面上,案上的笔架跟着颤了颤。
“好一个胡掌事!害了我儿,竟容他逍遥这许多年。”
她捺住怒气,又往后翻了一页,指尖在那撕开的断痕上停了停,蹙眉看向春儿:“这儿怎么空了?”
春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一页薄纸斜着撕去半边,只余残页上模糊的影子:半行举着兵器的人,一脉河上漫开的暗红,再什么都没有了。
她缩在袖中的手悄悄捏了捏,掌心里有一方叠成小块的残页,面上却只是摇头:“寻到时便已是这般,若不是这撕口,我也注意不到这三页密纸,他们原本是合做一页的。”
贵妃又低头端详了那断口片刻。切口边角微翘,是不久前才撕下的。
殿内一时安静,只窗外偶有鸦雀掠过,翅声扑棱棱远去。
“什么时候得的?”贵妃终于又问。
春儿眨了眨眼,话说的一板一眼:
“重阳宴上,进宝在永善旧居处偶得。我没敢告诉义父,只是终究不能瞒您。”
那残页里指向皇帝的露白太多,贵妃说不准要疑心自己是颗被人摆弄的棋子。只需递出一角引子,让贵妃自己顺着摸过去,那份怒意才能长得结实。
贵妃缓缓合上书页。
“……我竟不知冬儿是被暗害的,一直以为她是被人收买了去。”
她眼眶一红,声音打着颤:“我这便拿去给皇上。”
她抬起袖子拭泪,泪痕在腮边洇成浅浅一道。
“不过小小掌事,皇上会杀了他的……”
就在这时,窗外一阵寒风灌进来,卷着外头两个小殿下的欢呼声。
“雪!雪!”
脆生生的,多欢快。
——
春儿摸出帕子,替贵妃擦了擦腮边的残泪,声音压得低了些:
“娘娘……听说皇上近来和从前不大一样了,还吃着什么仙丹?”
贵妃的泪慢慢止住,眼睫垂下去:“是啊,劝也劝不动了,朝会竟也时常懈怠。那道士实在是害人的。”
春儿偏头望向窗外,雪粒正簌簌落在窗纸上:
“人常说生死有命,那道医也是皇帝的命数。倒是娘娘的孩子争气,怎么也能担得起那个位子。”
贵妃没接话。她静静看着春儿,方才那点悲切的神色一点一点敛了回去,眉目间看不出喜怒。
春儿收回目光,呼出的气在唇边凝成一小团白雾:“我的意思是,皇上如今神思糊涂,与其禀明圣上,不如咱们自己用后宫风气的由头来查。”
贵妃微微一怔:“后宫风气?”
春儿没再解释,只朝窗外扬了声:
"彩霞!东西拿进来吧。"
只片刻,彩霞低眉敛目地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册簿子。她行至贵妃身前,弯腰,双手高举过眉呈上去。
"娘娘请过目。"
贵妃接过来翻开。第前头几页尚好,第五六页眉头便皱起来了。再往后翻,脸色红了又白。翻到某一页时她猛地停住,指尖缩回来又按上去。
"畜生!"她声音发抖,"那些还是孩子。他们竟还要记画下来——"
那些画面烧眼,她别开目光,又回过去翻前头那一沓名册。
春儿轻轻握住她那只乱拨的手,贵妃的手在颤。她到底身处高位,见的多是体面周全的事,这些腌臜东西还是太过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