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后院,石缝中横出几丛干枯的杂草。只她手里一盏绢灯照亮方寸之地。
江止盯着自己被照亮的绣鞋尖儿,呼出一团白气。
“今日贵妃娘娘有事,遣散了宫人。你我快快说完,将军早些去请安罢。”
身后没有应答,只有一阵急过一阵的呼哧喘气。
半晌,一声低低哑哑的“嗯”。
那喷气声忽然近了,灼热的温度几乎沾上江止的耳尖。她猛地回身,扯着裙摆速速退了几步,手里的灯笼在四墙上晃出两个狰狞的影子。
“杨二将军!”她疾言厉色起来,压不住那股慌,“这是大罪!!”
杨二只是多迷茫似的眨了眨眼,那双眼睛红得发亮,瞳孔散着,活像喝大了酒。
他还在一点点踉跄着往前,身子固执地往人那边靠。
江止强迫着自己钉在原地,话从急促起伏的胸膛里往外扔。
“我——我是坏了身子的人,这辈子再不想男女情爱。那些递进来的东西,将军以为我会高兴吗?”
她的凤眼微微吊起来,怒瞪着杨二。
杨二头晕得厉害。他看着江止的嘴巴一张一合,那些字从她嘴里流出来,像一溜唱歌似的调子。
他死死盯着,一只手拨拉脑袋着想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给——”他往前送了送,“给你的。”
是个螺钿的小盒子,幽幽地泛着彩光。江止没有接,只拿那凤眼又气又莫名的看他。
“将军,您没听懂吗?”
杨二摇了摇头。听懂了的,是说她不要他再来了,可他心里一丝伤心都没有。
热,只是热。浑身热得像被人架在火上烤,脚下踩着炭似的,一团涨气在小腹里横冲直撞,撞得他整个人都在发颤。
怎么、怎么会这样呢?一定是……是他们三生注定的缘分。
他这么想着,晃着一团浆糊的脑袋,上去搂人。
“江止……”
碰到了。怀里的人挣得厉害,他的脚面被踩了一下,猫爪子似的。怀里真香,是她。他的嘴便自己寻上去了。
软的。
江止一步步被他逼到墙角,砖墙上的冷意窜上来,和面前那具滚烫的身子撞在一起,激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眼睁睁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睛凑过来、嘴撞下来,激起一阵血味儿。
灯笼从她手里滑落,咕噜噜滚到一边,光亮也挪开了这个角落。暗色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和他一起吞进去。
推、推不动,踩没反应。
那具肉塔似的的身子还在往她这边挤,陌生的舌顶撞着她的牙关,他还带着一股燥热的呜咽,活似一头发了疯的兽。
江止几乎要吐出来。她就不该叫人来。谁能想到,这人是敢在宫里做这种事的畜生?
她眼睛朝院门那头看,黑洞洞的,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贵妃、彩霞、或尚宫大人路过。
她猛的一闭眼,牙关松开些。湿漉漉的热气瞬间灌进来,她在他怀里打了个哆嗦,用力合上牙关。
她反扣着他的脖颈,不让他分开,把那吃痛的叫闷在口里。一行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
等杨二叫完了,她便往外钻,不顾一切地又踢又打,话里带着喘也带着怒:“你要我们一起死吗?疯了?”
杨二愣在原地。
舌尖的麻意还没散,他直勾勾地看着奋力捶打自己的江止,又低头看看自己起伏的胸膛。
身下有什么东西硌着,硌着她,也硌着自己。
不对,不对!他脑子里在狂叫。自己练的一直是童子功,从来没对女人这样过。
他用了一下力,想让自己退开,可身体不听使唤。魂儿和自己分成了两个,往相反的方向扯。
他把刚刚被江止咬破的舌尖又咬了咬,硬是从疼里品出一点儿甜来。然后把头往后仰,像是自己把自己从她身上扯开了。
手握成拳,顶着她的肩膀往外猛一推。
“走——”
他低吼一声,东倒西歪地蹿进偏殿里头的一间小房,门闩啪地落了。
江止被他推得踉跄几步,跌坐在地上。听见里面传来拳头捶地的闷响,几声压抑的低吼。
他不对劲。
她猛然察觉出哪里不对,这人平日里虽莽,可从没像今天这么的吓人。分明像是中了什么脏药。
她从踉跄着爬起来,去摸那个滚落的灯笼。
西偏殿小院暮色四合,屋子里又传来几声难受到极致、哭似的呻吟。
她她绕到侧面窗户,推开一条小缝,提着灯往里照了一眼。
杨二的上衣已经扯开了,露出大片通红的皮肤。他还在继续撕扯着腰带,双脚跟什么东西搏斗似的踢蹬。那副身子在昏暗的光里泛着汗津津的光。
她心跳得不像话。但不是纯然好的那种,夹杂着厌恶。
那种事——那种让她在产床上挣扎了一天、差点搭上命的事。
她把那层异样用力压下去,猛然在寒风里打了个哆嗦。
她该怎么办?
找贵妃!眼下只能——
她往外跑了几步,却慢慢停了下来。
贵妃不会怪她吗?这是冲着谁来的局?杨二?贵妃?还是,自己?
四望,天地已彻底融成一片暗色,只剩她手里摇摇晃晃的灯。
现在去找任何人,都可能是自投罗网。她还有孩子。
她踉跄着,一步一步挪到那紧闭的房门口。手压着胸口,把那一股欲死的冲动往下咽,再往下咽。
“开门。”
她冷声说,低着头抵在门板上。
——
可院墙上却传来几声碎响。
很细碎,几声嘈杂说话。有人在小声喊着“接我一下”,接着“哎呦”一声,伴着重物落地声。
江止猛然转过身子,脸色更白了一层。
院子里只她打着灯,太显眼了。
她慌忙去吹灯笼,一道熟悉的声音却穿过夜色传过来,带着跑过之后的微喘:"小主!"
手忙脚乱遮掩的动作顿住,她顺着灯光望,是春儿。
她皱着眉的样子在灯下现出来,身后还有两个模糊不清的暗影子。
江止脚下一软,像被人从高空里捞到怀里似的,被人接住后反而更站不住。
她扑过去。
第375章 药尘(上)
江妃扑在春儿怀里,颤抖的手指指向房门。
“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做,杨二将军他自己……他进来就是那样。他是中了药。”
春儿双臂托着她手肘,将她上上下下地看。看见她唇角洇着一点触目惊心的血迹。
“您怎么了?他伤着您了?”
春儿伸手去擦那道血痕,指尖凉下去,脸色已白透了。
江妃一阵摇头:“没、还没有……只是眼下,不知该怎么办了……”
胸腔里那颗东西仍在狂跳,一个冰冷的念头毫无预兆地蹿进她脑子里。皇上有意指过春儿和杨二的婚。若是……若是……
……可她马上就又想吐,以至于狠狠捶了自己胸膛一下,像是要把那个念头活活砸碎。
春儿来了,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春儿,你替我守着门,我去,我去……”
她说不下去了。她狠狠呜咽了一声,像困兽最后一口不甘的气。这烂透了的局面把她推到了一个无可回避的路口。
可她江止,何至于此。
“娘娘。”
春儿身后那两个影子,有一个已无声地靠上前来。江止抬起眼。
是进宝。
“您慌神了。”他的声音稳稳当当的,“我和春儿,会把将军照常送出宫去。”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身后的胡信身上。
“对外就说,贵妃夜宴,将军醉了,回的晚些。”
江妃也顺着他的目光去看,胡信正脸色铁青的杵在哪儿。她从春儿怀里猛的拔了出来,退了两步。
“胡公公怎么……”
她又去看春儿。春儿一双眼睛在暗夜里沉沉地亮着,走了两步又握住江妃的手。那双手发着冰凉的汗,被春儿一握,才像浮萍勉强靠了岸。
“别怕,胡公公这次是来帮咱的。”
春儿话里的“这次”咬的重,是要提醒江妃这人并不是完全同一阵营。
胡信听在耳朵里,只觉得一阵刺挠。他还站在五步开外,脸一层一层越来越白,脚却像在地上生了根。
怪不得说他“来得正好”。敢情是这样掉脑袋的大罪。杨二将军……竟是从御前退下,径直找上了江妃。
他几乎想拂袖就走。可进宝还侧着头看他,杨家的一个将军还在那扇门后头,自己已经跟到这一步了,若是出了事,他脱不了干系。
这两个人,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了。
他咬着牙上前。
他还很有些警惕,没靠的太近,低下声对进宝说。
“杨二将军什么人物,您把我送进去……未必管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