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大将军府真是福气深厚！老婆子今日可是来贺喜的！”
她从袖中摸出一张大红帖子，高高捧到杨老将军面前。
“舅老爷家的小姐同府上二公子，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昨儿……哎呦，这门亲事，可不是老天爷赏的缘分——”
“胡闹！”
杨老将军一掌拍在桌上，碗筷杯盏哗啦一震。
媒婆吓得一哆嗦，红帖险些掉在地上，忙缩到舅爷身后再不敢出声。
舅爷笑着站起身。
“姐夫，何必动气。”
“孩子们年纪轻，不懂事，咱们做长辈的，总得替他们把事情圆满了。”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总不好叫您这小外甥女儿吃亏，这要传出去……”
饭厅安静得落针可闻。杨老将军盯着他，半晌，忽笑了一声。
“好……好得很。”
他缓缓站起身，那皱纹遍布的脸上渐渐显出一种肃杀的气势来。
“我还当这里头有什么误会。原来，当真是你撺掇的。”
话音未落，他一把攥住舅爷衣领。
舅爷双脚几乎离地，脸色顿时紫了。
“姐夫！姐夫！有话好说！”
“生米都煮成熟饭了，杨家难不成还想赖——”
“舅舅。”
一直低着头的杨二忽然开口，屋里一下静了几息。
“你也知道，这是杨家。不是你自家的院子。”
他慢慢站起身，脚下几下踉跄，可腰却挺得笔直。
“我和柠儿什么都没有。更别提昨日那碗药，险些让我把整个杨家赔进去。”
舅爷脸上，被勒出来的涨紫硬生生褪白了。
“什……什么意思？”
杨老将军松开手。舅爷踉跄几步，扶住椅子才没摔倒。他回头去找人——胖媒婆早不知什么时候蹿得没了影。
““去，把柠儿带来。”
杨老将军指着门口的小厮，声音听不出喜怒。
“告诉她，她爹来接她了。”
第382章 空庭晚（下）
柠儿来的快。
她怀里抱着个小包袱，素着一张脸。头发只草草挽了个髻，身上的衣裳也是暗沉沉的灰蓝色，像是随手从箱底捞出来的，不见半点往日的鲜亮。
一进门，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在当厅跪下去，朝杨老将军重重磕了三个头。
再抬起头时，眼眶早已红透。
她望向杨二。杨二正撇着头，一眼也没有瞧过来。
杨老将军望着她那张肖似亡妻的脸，额头磕出来的那一片红印，嘴唇动了动。骂人的话、责怪的话都在嘴边转了一圈，终究只化作一声长叹。
柠儿低头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什么东西，轻轻放到春儿手里。
“姐姐，还你。”
春儿低头，是那对红宝石耳坠子。
她亲手送出去的，骗柠儿说是舅舅借自己的手给她的。柠儿戴着它在镜前转过一圈，笑着问过她："姐姐，好不好看？"
她死死握在掌心，宝石的棱角硌进肉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一个念头压不住地浮上来——若是自己没有替杨二传信，没有跟柠儿说什么“说清楚”的话……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没有人能回答她。
柠儿已经默默站到了舅爷身后。她站得很近，像小时候跟着父亲出门那样，低着头垂着手，等着他领她回去自己家。
可舅爷的脸色铁青，他低头看着自己这个女儿。
他高高抬起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啪——”
一巴掌狠狠甩在柠儿脸上。
柠儿整个人跌坐在地。她捂着脸，怔怔望着父亲。
“……爹？”
她甚至忘了哭。
舅爷却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废物！白养你这么多年！都怨你自作主张干下下三滥的事儿，如今名声坏了，看谁还要你。”
杨老将军脸色一变，眼瞧着柠儿脸肿了一半，脚下就要冲上去。
进宝斜里插进一句话：“老将军，您这一扶，舅爷这苦肉计可就成了。”
杨老将军脚步顿住，舅爷刚刚打过柠儿的手也僵在半空。
他干笑两声。
“宋少爷这是哪里的话，我是可惜女儿毁了清白，除了二外甥谁还能要他，姐夫你看……”
杨老将军将探出去的脚尖收回来。
“哦……既如此，杨二，我不要了。”
他声音风轻云淡的。
“送你家去跟你姓，当个上门女婿。别说我这个当姑父的太心狠。”
杨二脸色骤变，一句"爹"脱口而出。
春儿却远远望了他一眼。
他喉头一哽，终究把争辩的话咽了下去。
“但凭父亲做主。”
柠儿眼里骤然亮起一点光，那光是脆弱的，几乎带着一点笑模样。她朝杨二望过去。
可下一瞬，舅爷却噗地嗤笑一声。
“上门女婿，值几个钱？”
柠儿眼睛里那一点光倏地灭了，她呆呆望着父亲，半爬着去扯他的袖子。
“爹……若是二哥哥肯答应，也是好的。”
舅爷的袖子一挥，狠狠把她掀翻。
“好个屁！没听出来吗？人家没把你当个人，以后你姑姑的家产，你是半分都捞不上。”
柠儿手肘磕在地上一片麻，她撑了几下身子，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原来……
爹帮她干那些事从来不是因为她喜欢杨二，也不是觉得杨二是良配。
他图的自始至终都是别的。
那些安慰她的话，那些替她筹谋的话……
原来都是假的。
她忽然觉得脸上那一巴掌痛极了，泪噼里啪啦砸下来。
“还在这丢人现眼！没看人家不待见你吗？”
舅爷又踹了她一脚。
“走！”
柠儿踉跄爬起来。
她最后回头看了杨二一眼。
这一次，杨二也望向了她。
四目相对，却终究谁也没有开口。
她慢慢收回目光，低着头跟在父亲身后，走出了饭厅。
桌上，她原本常坐着的地方还放着一只空碗，像是还在等谁来。
——
人重新坐下，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谁也没有拿起筷子。
杨二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那只空碗看了好一会儿。半晌，他终于闷闷开口：
“……柠儿，也是叫舅舅骗了。”
杨老将军没好气儿：
“就你看出来了？可这丫头犯错是真。你那个舅舅如今这副嘴脸，咱更不能把人留下。”他顿了顿，又硬邦邦吐出一句，“留来留去，留成仇。”
杨二说话声几不可闻：
“到底是看着长的……”
进宝斜看他一眼：“你还挺多情。”
杨二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杨老将军又瞪了这个二儿子一眼。
春儿没有听他们说话。她一直看着柠儿出去的那道门。摊开掌心，那对红宝石耳坠子还并排躺在手心里。她轻轻开口。
“柠儿在咱们家待的久，若她知道二哥和江妃的事……舅舅不会放过这一点。”
四下沉默一瞬。
进宝眼神一动，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看着春儿的脸。
"想去？"
春儿愣了愣，抬头瞧他的眼睛。
进宝伸手过来，将她捏紧耳坠子的手掰开。
“去吧，柠儿在舅舅手里确实是个威胁。若带不出来，回来找我。”
他拇指轻轻揉着她掌心那圈红痕，眉头一点一点蹙起来。
“错都是他们的，与你无关。懂吗？”
春儿终于笑了一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我省得。”
她站起来，转身走了。裙角在门槛上擦了一下，人已经跑进了暮色里。
杨老将军看着春儿的背影，几不可查的吐出一口气。
“来，吃饭。”他拿起筷子。
第383章 捞月
柠儿跟着舅爷出了饭厅，顺着小径往大门外走。灯笼的光落在石板缝里，照见青苔，也照见她自己拖得长长的影子。
走了许久，她忽然快走几步，拦在父亲身前。
眼睛还红着，却仍亮着一点不肯熄的光。
“爹。”她唤。
“方才那些话……是不是您和姑父串通好了，故意说给我听的？”
不等他答，她又急急追了一句。
“若您真图杨家的家产，方才……断不会当着姑父的面，说得那样绝情。”
她望着父亲，眼里的光执拗得几乎要碎。
“是二表哥不要我，你们想让我死心，是不是？”
舅爷停了脚步，低头端详着自己睁着圆眼睛的女儿。
“明儿，爹给你说门亲。”
柠儿怔住。
“……谁？”
“宫外采办的小五郎，你早早准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