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宝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春儿便看着他的背,手指轻轻拂过肩胛骨凹下去的伤。她莫名其妙的想着,这里的小口子早晚有一天该长出个翅膀来。
“我怕将来舅舅看破了我的拖延伎俩,又生出事端。还请您想办法绊一下他……最好不要牵扯到杨家那种。”
进宝嗤笑一声。
“好啊,安排起咱家来了。说说,拿什么换?”
他手往后扬,扣住春儿细细的手指,一拉。
春儿被他圈进怀里,温暖的浴桶里,胳膊和胳膊紧紧贴着。呼吸和呼吸缠起来。
她手里的檀香澡豆子便噗通落进水里。
“换?我……不知。”她的声音细细一道,缠在进宝耳边。
进宝轻轻吐气,将她小衣的带子扯了。鼻子在她颈边嗅了嗅。
“跑的一股汗味儿,罚你都没处下手。”
春儿羞赧的拧了拧,自己往自己肩膀上嗅。
进宝已经将她背过去按在桶壁上了,布巾子顺着脊背间那绷紧的凹痕细细擦,多专注似的。
“洗洗。”
春儿腿上动了动,膝盖蹭到刚刚落下去一小把澡豆子,已化软了一些了。这些东西金贵,她怕它全化了就慌慌张张捞了一把,攥到手里。
“明儿……明儿大哥回来呢。”她耳根子红了。
“我怕您累着,要不,要不让我……”
进宝捏了一下她的耳垂,上面有个金珠子的耳坠子。
“上瘾了?你那手下可没数,明儿更耽误事儿。”他压着她的手没松。
“放心吧,今儿不折腾你。”他笑了笑。
春儿闻言心里却有哪里有点痒起来,那……也不能一点都不呀,她只咬着嘴唇想。
进宝把她往上托了托,像怕这水烫坏了她,只让她半没在水里,手揽着她的腰,整个人放在怀里。
她手里捏软的澡豆子便留下一道印来,被她不自觉攥紧的手指留下的。
春儿闭了闭眼睛。
进宝叹似的,低头看了看她手里那团澡豆子:“数一数吧,你以前不是说要跟我学记账吗?那就从学数数开始,好不好?”
春儿哼哼着答应:“好。”
进宝却不太满意,又拽了拽春儿耳垂上的金珠子。
“答的不算规矩,想从一学到几?”
春儿抱紧了他结实的手臂,重新想了想。
“学到……学到”那个词在她嘴里吐不出来。
进宝却不着急,只轻轻按了按她后腰那截托在水上的皮肤。
春儿身子微微缩了一下。
"想不明白,便慢慢想。"进宝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带着点儿水汽。
风声吻了上来。
"不急。"
他又咕哝似的吐出两个字,字落在她耳后,像一记最沉重的安抚。
许久,木桶里的热气都蒸的差不多了。春儿手里那个檀香澡豆子被她自己揉捏成一团失了形状的东西。
她脸被热气蒸红了,嗓子里带了点哭。
“数完了,澡豆子。”
进宝托住她的那只手颠了颠。
“嗯,这就数完了?数到几?”
“六十二……”春儿的声音闷在他臂弯里。
进宝哼了哼,桶里的松柏香混了点甜味儿,愈发浓了。
“倒是个吉利数,明儿大哥回来必先进宫述职,便从庄子拨六十二抬花送去给皇上。”
他意有所指。
“冬日还开的艳的花,难得呢。你说,对不对?”
春儿轻轻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只像是句讨饶撒娇的话。
屏风上,细绣的牡丹开的正好。
第385章 红绒金花
晨光熹微,杨府门口早已忙开了。
院门大开,门楣上挂着一片得胜彩幡,被初冬的晨风吹得呼啦啦翻。杨家亲兵的仪仗聚在阶下整装,一会儿要随行到近郊城门去。领头的叉着腰喊话,声音在清早的空气里格外亮。
"都穿得板正点!谁扯后腿,别怪咱军棍不认人。"
底下嘻嘻哈哈地应着,不怎么怕他。有个年轻兵卒把头盔往脑袋上一扣,嚷嚷说自家大少爷回来,谁敢不认真,自个儿就把自个儿脑袋当球踢。
众人笑骂推搡,软甲互相一碰就是一阵碎响。
东跨院花厅,春儿早已装扮齐整。
素纱中单衬着大红袖衫,她对镜摸摸鬓发,头上的孔雀翟冠便流转出一小片虹似的光。身后替她整理肩膀衣褶的丫鬟忍不住赞了一声:"二小姐真是天仙似的人呢。"
春儿笑了笑,没接这话,只站起身往外走。
“我去二哥那儿,看看人好了没。”
身后丫鬟们便压了声打趣,说哪里是看二少爷,分明是看宋少爷呢。
一个最小的丫鬟听了有些不知所措,怯怯地问:宋少爷……不是小姐的掌柜吗?
旁人噗嗤笑了,拿手指点她额头。
那小丫鬟被笑得红了脸,紧赶追几步上去:"二小姐等等我!"
剩下的丫鬟们摇着头笑。
这丫头实在不机灵,二小姐却偏偏爱带傻的出门。
——
杨二今日换了喜庆衣裳。一身右衽窄袖红吉袍,疏疏绣了金线豹子纹,晨光一照便是一闪。乌纱帽攒着红花绣球,却半分不俗气,只把他那张兵气十足的脸衬出几分文贵来。
只是脸上还泛着青白,见了春儿才漾出点笑。
"春儿妹子。"
话音沉,不像以往大呼小叫。一迈步,还是踉跄。昨儿刚挨下的打,背和屁股都扯着疼。
春儿行了个礼:"二哥,见进宝了吗?"
杨二表情有点怪,像有话堵在嘴里。
"刚刚他来也是这么一问……"他往旁边让了让,露出正房门。
进宝坐在里头喝茶。
他今日却不张扬,一身枣红暗云曳撒,颜色几近黑了,通身又没一点金银绣。依然用疤遮了半张脸,只露一小节白生生的下巴。
可他大沿帽边别了一朵红绒金花,在一片暗色的画布上开的鲜亮。
春儿一眼瞧见,笑了。
"这花衬您,怪俏的。"
进宝一口茶刚送到嘴边,闻言一呛,拿帕子掩着唇角咳。帕子后面的脸却浮起一层红云。
杨二凑上来,邀功似的抬着下巴:"是吧!我也说黑乎乎的不喜庆,从我帽子上薅了一朵给他插上的。"
进宝没理他,抬手把那朵金绒花又按了按,插紧。脸上的红压下去一些。
他不是不想穿红,可他终究与这个大哥没见过面。也不知人家认不认,穿的扎眼反怕见面不知如何自处。
可面前两人都笑的挺高兴,他就只站起身来。
"时辰不早,咱们去前院候着父亲吧。"
经过春儿身边时,他脚步慢了一些。
"还疼得很么。"
春儿摇头,却悄悄翻了他的掌心来看。昨儿拍过的地方还留着点红,桃花汁子染过似的。
她压着笑,凑过去:"倒是您皮肉细得紧,拍两下倒红到今日。"
进宝耳根烧透了,手轻轻缩回去。
"不成体统。"
他曳撒下摆扫过门槛,浮尘扬起来。
杨二一瘸一拐追:"别走那么快,我步子大了扯背——"
春儿只跟在五步外,看着他们一前一后穿过院子。
一个走得急,一个追得慌。
她慢慢跟着。
——
杨老将军骑一匹铁灰色高头大马。玄色箭袖里的大手理了理一丝不苟的领口,另一只手紧紧攥着缰绳。他走在最前头。
后头跟着一辆装饰的大红大紫的马车。
百姓早沿街站上了,提篮的、牵孩童的,都抻着脖子看。杨府亲兵队列一过,几个孩子尖声叫着追上去。
进宝充了车夫,坐在车辕上悠悠拉着缰绳。遇着小石拦路,他手腕一抖,控着马蹄悄悄绕过去,车身连晃都不晃一下。
"兄弟啊,你停一停,我下来骑马。"
杨二在车轿里头喊。
进宝偏了偏头,没搭腔。
春儿笑了一声:"别逞能了。"她闲闲坐在杨二对面,"爹是疼你刚挨了鞭子,才让二哥和我一同坐车的。"
杨二怀里抱着一支马鞭,不说话了。车轮响了一阵,他神情渐渐恍然,只盯着半空出神。
"她……"
他自顾自的说了一个字。
"二哥,瞧,到了。"春儿没让他说下去。
她掀开车轿上的窗帘。城门已经甩在身后,京郊的冬景在一方小窗外铺展开来。远山一片灰蒙蒙,一小亭孤零零立在道旁,亭下已设好香案。
亲兵分列两侧,手上仪仗刀剑在薄阳下泛着光。
马车停稳。
春儿扶着进宝的手先下来,两人又顺手接了杨二一把。
风从旷野上灌过来,亭角的铜铃细碎地响了两声。
——
杨老将军今日话少,见三个孩子来了也不说话,只点点头。那脸上发着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