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殿下任由杨贵妃牵着,嘴上的笑显得有些羞赧。
“母妃,儿臣大了,讲读官说不可常有小儿之态。”
杨贵妃便笑着捏捏他还软软肉肉的手。
“我儿行止有度,一年也不得见母妃几次,实在是思念。”
九殿下听了面上不显,脚下却走的欢快了许多。
进了前厅,杨贵妃忙叫人搬来小墩赐坐。九皇子刚一落座就扬手唤来一名小内侍。
"儿臣备了一份礼。"
身边内侍便捧出卷轴,递到贵妃手中。
"手抄了一本《出师表》,庆贺杨大将军靖边归来。"
贵妃展开看了一眼,字迹早已有了风骨。她笑着合上卷轴:"常宁有心了,你可叫大舅舅。"
九殿下一本正经,坐直了些:“儿臣方才听太监去兵部传旨,说等朝会下来,父皇和杨大将军一道来。父皇面前,君臣之礼不可废。私下自然当亲近。”
话说得老成,小脸也端正。
贵妃笑着点点头,刚说几句闲话,门口便探出两个脑袋来。
九殿下还稳稳坐着,眼睛却已经不住地往门口飘。他到底年纪小,想跑过去一起玩儿又不好意思立刻起身,只在椅子上挪了挪。
贵妃看在眼里,只招招手:"含章、怀瑾,进来吧。"
怀瑾迈着短腿,爬过门槛便往九殿下跟前跑。一边跑一边对笑嘻嘻对贵妃问安,接着嘴里就是一连串的“九哥九哥九哥”。
含章却没急着进来。她侧着身子,一只手扯着身后人的衣角使劲往门里拽。
"江娘娘,你也来嘛。"
江止被她半推半就地拽出半个身子,她今天穿了件素色的衣裳,眼神有些闪躲,显得有些局促。
江止整了整衣裳走到贵妃面前。
三个孩子已经热热闹闹聊起来了。怀瑾扯着九殿下的衣角,句子总咬不清楚:"九哥哥近日读什么书了?"说话时嘴角挂着一道亮晶晶的哈喇子,也不知晓懂不懂读书是什么。
九殿下便逗他:"怀瑾读什么书了?"
后头,江止安安静静地站在贵妃身侧,她没说赐座。
贵妃闲话似的开口:"你这两天没来看含章,眼瞧她想你得紧。"
江止伸手,轻轻按了按贵妃的胳膊。
"娘娘,可否移步一叙?恐孩儿听了杂事。"
贵妃看她一眼,缓缓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内间,珠帘落下磕出一阵细响。
孩童嬉笑的声音远了。
贵妃刚走进来就停了脚步,就那样背对着江止站着。
江止就站在她影子里,垂着眼等。
屋里静了一会儿,含章脆生生的笑隔着帘子传进来,贵妃这才说话了。
"说吧。"
江止却忽跪下去。
贵妃身后一声闷响,她肩膀随着轻轻震了震,没回头。
"娘娘,臣妾来是为了一件事。"江止的声音从低处飘上来,"此番杨大将军归京,皇上定要指他与臣妾那堂侄女成亲,娘娘万不可阻拦。"
贵妃脸上那点笑意没动,眼底却冷了一层。
这话皇帝早说过。可在杨二进宫搅了那件事之后,再听江止说这话总觉得不一样了。
她笑了一声,依然没回头,迈步往前走。
“妹妹给自己侄女也想的长远,怪不得陛下常夸你聪慧呢。”
她在妆台前停了脚步,衣摆一抖坐了下去。
江止素色的影子还俯在地上,她颤了颤。
“骋姐姐,这事止儿毫无私心,那日杨二将军喝醉出宫的事,陛下早已知道,可连申斥都没有。第二日便将人品级升了……”
她咬咬唇。
“陛下心里明镜似的,娘娘需懂张驰有度……”
她说着,一张纸便从袖里掏出,膝行递了上去。
“这是我生产后一直吃的药,太医院都可查档,杨二将军固然男儿义气。可我……实在配不上,也生不出那样的心。”
她说的恳切,生产那一遭给她的伤是从内而外的,人还是那个人,只是丑了坏了,自己触碰都要嫌。
贵妃抓着那个纸条,缓缓展平看了看。半晌,她吐出一口气来,还是没开口。
江止咬了下唇。“姐姐若是不信……可遣人来验……”
贵妃抬手,没让她说完
“好了,孩子们还在外头。”她抓起江妃的手,用力一搀。
两人一道站起来。
“你是一宫妃位,谁能去察验你。”她瞧着江止,那上面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惶急,"不要总来跪我。"
落在江止细瘦的手指还抓着她搀扶的衣袖。
“我也是为你好,我二哥是个莽撞的,可你是聪明人。”
她抬手,从自己鬓边抽了一根金钗,插到江止发间。
"你也不要总这样素着,总该让皇上瞧了也欢心才是。"
江止一怔,抬手碰了碰鬓边金钗,扬起个淡笑。
"谢姐姐。"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小太监的声气:"贵妃娘娘,皇上和杨大将军已至景运门,再行一炷香的工夫就到。"
贵妃脸上先漾出一个笑。
“知道了。”
江止替她理了理鬓边被抽走金钗时带乱的发丝,又正了正她肩上的披帛。
两人并肩走出内间。
外头,九殿下正搂着两个小的。怀瑾和含章哈喇子蹭了他一肩膀,他倒也不恼,嘴上嘟囔着:"十弟、小妹,别吵啦,父皇要来了。"
怀瑾扭着小脑袋往门外瞧。
江止却走过去拉他的手:"怀瑾,跟母妃回去了。"
怀瑾仰起头,小声央求:"母妃,我不能留下吗?"又扭头看九殿下和含章。
贵妃在身后劝一句:"好好呆着吧,皇上定然也想你与怀瑾。"
江止笑着摇了摇头:"不是不想留。怀瑾近日点了蒙学女官,早就催问习字了,不可耽误。"
她牵着怀瑾,朝贵妃微微行礼:"臣妾告退。"
怀瑾也乖,眨巴眼看看还待在原地的哥哥妹妹,朝着贵妃嫩声嫩气地行了个礼:"儿臣告退。"
贵妃笑着点头。
一大一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头。九殿下搂着含章还在闹,含章伸着手够他帽上的珠子,两个人滚在一处。
贵妃站在帘子边上,看了一会儿那扇已经空了的门。
"唉。"她轻轻叹了口气,"我也是……"
她转身走回去,弯腰把含章从九殿下怀里捞起来,拍了拍她衣裳上蹭的灰。
九殿下去拉含章还兀自咿呀摇晃的手,轻声哄。
"嘘,父皇和杨大将军快到啦。”
第388章 打马棋
圣旨比杨大先一步到了杨府。
是胡信来传的旨。他一身簇新的靛蓝公服,往杨府正厅当中一站。杨老将军领着阖府上下跪了一地。杨二、春儿、进宝,并几个有头脸的管事都俯着,乌压压一片后脑勺。
胡信展开圣旨,声调扯得高亮。先是褒杨大戍边有功,说得满纸生辉,最后落在实处:赐升京中左都督。
跪着的人并不意外,杨老将军领头磕了谢恩。
胡信的目光从圣旨上移开,在底下那些后颈子上扫了一圈。进宝跪在春儿旁边,只看得见衣领上方一小截白净的脖颈。和他自己的脖子挨在同一片空气里。
他收回目光,转转脖颈,接着往下念。
第二道旨意一出,跪着的人脸色就变了。
皇帝为杨大将军赐婚,已择好了吉日。女方是户部主事江栋之女,江妃隔了房的堂侄女。春儿跪在进宝身侧,悄悄抬头看了杨老将军一眼。
老爷子的脊背僵了一下又磕下去:“臣领旨谢恩。”
还没等众人消化完这桩婚事,胡信又念出第三道旨意来。
这道旨说得玄,说道医给推了星象,直言二将军不能娶妻的旧伤难愈,宜静养五年,不宜操持军务。
杨二背上的鞭伤还没好全,这会儿又像被人往伤口上按了一把。他低着头,只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慢慢攥成了拳。
胡信合上圣旨,往前递了一步。宣旨太监在这种时候本不该多话,但他弯下腰去扶杨老将军时低低说了一句:
“老将军,陛下说了,静养不为别的。就是让二将军好生养着,等五年后再为国效力。”
可圣旨已经落地,描不描补都是一回事。
杨老将军没接话,只撑着杨二的手站起来,吩咐管事去取赏钱。
胡信笑着推辞:“不敢劳烦老将军,咱家还得回宫复命呢。”
他经过春儿身边时脚步慢了一点,像是想说什么。但春儿正偏头和进宝说话,宽大的帽檐把他们两个的脸都挡住了。
胡信便把那半句话咽回去,甩了袖子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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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府门楣上的旌旗彩绸刚撤完,又换上了红缎子。聘礼流水似的往外抬,这是皇上亲定的亲事,马虎不得。
杨二院子里倒清静些,石桌面上铺着一卷改良后的《打马图经》棋盘,三方铜铸小马错落散布,正杀到要紧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