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饵,驯娇记_十七声生【完结+番外】(317)

  “这……这样的滔天祸事。”

  春儿截住她的话:“这正是连大人表彰忠心和功德的好机会,可谓可遇不可求。”

  她从袖里摸出另一封信搁在桌上,朝连夫人的方向推了推。"我说的证据便都在这里了。"

  连夫人手蜷了一下,去挡那封越推越近的信:"这……我需和连大人商量过才好。"

  春儿按着信封的指尖纹丝未动:"夫人只管带回去给连大人瞧。若有什么不妥,再行商议便是。"

  连夫人的面色有些僵。废太子再如何,那也是皇帝的亲儿子。这事儿卷进去,翻覆只在一念之间。

  可若真成了……自家大人平步青云,梁家的冤案也有了着落。她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尤自游移不定。

  春儿往门口看了一眼。进宝正站在门槛边,微微侧头瞧着自己,下巴极轻地点了一下。春儿收回目光,声音软下来哄:

  “连夫人,也不是叫连大人自个儿挑大梁。我这儿有人起头,做的不过是件顺水推舟的巧事儿。”

  她又凑过去,细细与连夫人耳语。连夫人神色终于松动些:“当真?”

  春儿笃定点头,连夫人这才缓缓将信收进袖中。

  三人一站二坐,又耗了一盏茶的工夫,杨老将军才带着杨二和一干仆妇姗姗来迟。

  仆妇们大约是得了提前敲打,进门时目不斜视,垂着头将铺床的喜具一应摆在卧房,又流水似的退了出去。

  春儿比了一个请的手势:“连夫人移步,大哥大嫂还要沾沾您的好福气呢。”

  连夫人站起身,椅子脚嘎吱一声,人就走进卧室了。杨家一干人跟进去,进宝托着那一盘喜果跟在后头,春儿挨在他身侧。

  连夫人拿了柄大红锦绣扫床帚,从床头扫到床尾,一板一眼的祝词听不出什么不妥。进宝将托盘递过去,她便抓一把喜果往床铺间扬。细看时,花生皮被她攥得簌簌掉渣,碎屑沾了满手。

  春儿压低了声音,在进宝旁边咬耳朵。

  "幸好您及时来,真给我吓坏了。这位连夫人脑子转得真快。"

  进宝嘴角微微翘一下:"聪明人办聪明事,咱们也可以放心些。"

  连夫人回身取下一样喜具,春儿又往进宝身侧挤了挤。

  “我瞧您刚刚冲我点头,您那边,对胡信的交待也妥了?”

  进宝下巴微抬:“自然。”

  一串唱词念完,连夫人声音里还残留着一点恍惚:“童子呢?该童子滚床了。”

  众人一愣,杨老将军却早有准备。他一巴掌拍在杨二后背上:“去,你去。”

  别说杨二,杨大都愣了,一声“爹”喊的要捅破房顶。

  杨老将军挥挥手:“没结婚就是娃。咱们府上哪里给你找小孩儿去。再说了,老二不是一直练的童子功么。”

  杨二急了,他指着进宝:“小弟也没结婚呢,他还那个啥啥,更是童子。”

  他高低还有些数,那个啥啥究竟没喊出来,可这也让进宝脸黑成了锅底。

  屋子里静了一瞬,是杨大先憋不住噗地笑出声来。杨老将军嘴角抽搐似的抖了两下,到底没压住。连夫人也偏过头去。

  最终就连黑着脸的进宝,也莫名其妙的哼出点笑来。只剩春儿咬牙切齿,神色很有些愤愤不平。“二哥!”她大喊。

  杨大究竟是带了多年兵的,神色很快就平静下来。一把将还在嘎嘎笑的杨二往前一推:"去,滚。"

  杨二也不再推拒,随意往那软床上一扑一滚,像一块石头砸进棉花堆。

  等他滚完,满屋的笑声也散得差不多了。进宝笑眯眯伸手把杨二拉起来,什么也没往心里去似的。

  可拉起来的时候,他在杨二耳朵边低低说了句:“二哥,上回在江妃那儿,你是乱了药性的。我倒不知道这算不算童子了。”

  这话细究起来字字都没错。只是凑在一起,活像江妃亲眼瞧着什么似的。杨二的脸色骤然煞白,讷讷地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进宝有些快意,又忽后悔有些过了。只连连找补:“不是那个意思。我……江妃没瞧着你怎么样。”

  可杨二还是懵着,听了这话眨了眨眼,又眨眨。眼神空茫茫,不知到底哪一句听进去了。

  第413章 回声

  宫墙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红。正是各宫用晚膳的时辰,连风都显得懈怠。偶尔有宫人贴着墙根快步走过,衣角一翻,就消失在某个转角。

  胡信从太医院一瘸一拐地出来,贴着墙根走。他手里攥着两包最便宜的疮药,小心翼翼地拢在袖子里。风呜呜从宫道刮过去,激得身后的伤又是一阵钻心的刺痒。

  他咬着牙拐过弯,甬道窄了,暮色照不进这一段逼仄的暗影。

  一只手,不知是怎么从角落伸出来的。攥住他的袖口就往旁边一带,另一只手同时覆上来捂住他的口鼻。他挣命似的踢蹬。可这副身子太轻,被那手一带,便踉跄跌进旁边一扇虚掩的门里。

  门吱呀合上。灰尘被搅动起来,在斜进来的夕光里翻涌成金色的雾。

  他还在挣,喉咙里发出一种变调的呜咽,眼前飞快地闪过一张脸。递信的小太监,那个落了水的。然后变成了自己的脸,被泡在水里,肿的变了形。

  他会被怎么弄死?闷死,还是吊死。或者干脆把他也扔进哪个冰窟窿里,等明早才被人发现。

  捂着他嘴的手更紧了,他心里咯噔一下,不太对。

  那只手不是那种粗糙的、带着铁锈味的手。掌心柔软,只有几处带着薄薄的茧。按在他颧骨上的力道分明是敛着的。

  “嘘嘘!是我!”一道有些熟悉的声线灌进耳朵。

  灰尘缓缓落定,一张脸从光尘里现出来。淡淡脂粉味糅着一点汗意扑过来,还有……一点甜的糕点香。

  是彩霞。

  他扶着自己膝盖起来,踉跄两步站稳。后背的伤撞在墙上,疼得他嘶了一声,这才抬眼看她。

  “你在这扮鬼作甚。”

  彩霞笑笑,从怀里掏出一方淡青布包往前一递。

  “刚从宫外回来,再找空档可就难了。公公托我问的事儿,有着落了。”

  胡信瞧着那布包眼睛亮了,再没有什么责备,几乎是抢过来揣进怀里的。复又按了按,把怀里凸起的棱角压平。

  彩霞声音很低:“进宝公公……现今是宋少爷了,叫你看了里头东西自己决定,办不办都成。”

  胡信点了点头,干巴巴挤出一句。

  “多谢……回头、好处少不得你。”

  彩霞借着昏暗的光将他从头到脚瞧了一遍。比起上次两人蹲在宫墙下装神弄鬼那会儿,这人仿佛瘦了一大圈。不只是身子,连那副谁也瞧不大顺眼的劲儿都跟着瘪了下去。

  她捡起地上摔破的纸包,抖掉沾了灰的药粉,递还给他。

  “疮药?”

  胡信没说话,眼睛躲着她。彩霞也没再追问,从怀里掏出两只描金小瓷瓶塞进他手里。

  “我与人掰腕子赢来的,好药。”她说,“我瞧公公不大利索,落下病根可惨了。”

  她眨眨眼,睫毛后面藏了点调侃。“要不,春儿姐可真没几个可用的人了。”

  胡信像有点发愣,他看看手里的瓷瓶,又看看彩霞。不是进宝给的,他心头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失落。可掌心托着的小瓷瓶还泛着体温,那点暖又好像让他舒坦了些。

  他将小瓷瓶也揣进怀里,挨着那方布包。

  “知道了,外头还有什么交代么?”

  彩霞摇头。

  胡信便推开值房门,探出半个头往外张望。暮色又沉了一层,宫道上空荡荡的。

  他正要迈步,一道热意擦过他手背。有什么东西被塞进掌心。低头一看,圆鼓鼓一个油纸包,纸面透出几块油点子。

  “差点忘了。东市糕点铺子的蜜饯,好吃。”

  胡信捻了捻油纸的边角。

  “……是给我的?”

  “嗯。”彩霞理所当然地应了一声,又补了句,“春儿姐给的。”

  她见胡信半天没动,歪歪头:“是不是太大了不好带?您不要,就给我吧。”

  胡信回过神来,两个袖口一对,将那纸包严严实实拢在怀里。

  “要。”

  他侧身挤出门去,寒风还跟刀子似的,可他步子稳当了些。

  身上三样东西让他的脚踏踏实实落在地上。怀里的布包,是他可能有的活路。瓷瓶、油纸包,像两样作用没那么大却也割舍不掉的添头。

  他吸了吸鼻子,往那片愈加深沉的暮色里去了。

  ————

  夜,乾清宫。

  御书房灯烛高烧,皇帝目光虚浮地落在手里的折子上。额角汗顺着鬓边往下滚,他却打了个寒颤。

  折子啪地合上。

  “仙师呢?怎么还没到。”

  门口一个小太监躬着身回话:"回陛下,今儿传话的公公闹了肚子,换了胡信公公去西苑通传。许是腿脚不灵便,走得慢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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