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儿抿着嘴,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拢起来。
“皇帝的身子不行了,他比我们谁都缺时间。”她说得越来越快,追着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跑,“我们就拖到他死。胡信现在能往外传些消息了。也许,也许他能叫皇帝早些闭眼。”
她眼里的光彩愈发明亮起来,连带着苍白的脸颊也浮上一层薄红。
进宝却摇摇头:“不太成。”
“且不说胡信有没有这个能耐。若是真成了,弑君的名头若压下去——不管谁上位,他都活不成。他不会干。”
杨老将军接道:“皇上若暴毙,朝局必定大乱。到时候不知要给谁做了登天梯,我们反而被动了。”
春儿眼里的光暗了。她皱起眉,手指无知无觉地攥着进宝的指,像是想从那上头再捏出什么主意来。她把自己所有的东西数了数:一个诰命,两间铺子……
她不是当年在慎刑司等死的那个丫头了,她有牌。
铺子——铺子有人,有钱,有路。
她猛地抬起头。
“兵马是要吃饭的。”
众人一愣。
“我叫铺子的人去沿途收购驿站的粮草。进宝带的人多,在驿站补不上粮,自然就走得慢。我们多些时间,就多一些转圜的余地。”
进宝一怔,扭头看她。只见她皱着鼻子,眼睛亮的厉害。
“好!这个好!怎么不能拖个十天半月的。”杨二一个劲儿点头,“靠谱。”
杨老将军脸上的皱纹似乎松了一分,他沉吟片刻看向进宝,看着那张失了血色的脸和咬得死紧的腮帮子。
“京里没有地方能关下一个村子的人,你那些乡亲多被看守在原处。”他点点正摩拳擦掌的杨二,“传话给祖母庄子里的那些兵马,派一队人去柳连村看看。关键时候,不惜代价,保下来。”
进宝鼻子一酸:“爹……”
杨老将军摆摆手,双肘撑着桌面往前倾了一点。围坐的众人便不由自主地凑近了,桌面上的烛火被几道影子拢在当中,显得更亮。
“咱们杨家的,横竖都是一条心。”老将军环顾一圈。杨大稳稳坐着,杨二满脸通红,春儿眼睛亮的像马上要冲上战场搏杀,进宝……进宝低着头,只看得见下巴上颤着一点光。
一个女儿,三个儿子。
“我那些老部下,是死是活,不在皇帝,更不在进宝。”
他只盯着进宝。目光太重,不太像慈爱,倒像在阵前看自己手下最嫩的一个兵。心疼,但心疼也要送他上阵。他伸手越过桌面,拍在进宝肩上。
“好孩子,你慢慢去接永骁。见了面,把皇帝的话原模原样说出来。他听不听得懂是他的事,你说就是了。你按照春儿丫头的法子,慢慢行。见了永骁就听他的。其余的——爹来想办法。”
他最后在进宝肩上用力一按,把他按稳当了。
“都得活着,才有其他。”
进宝抬起眼,一层薄薄的潮气在眼底闪了一下。他嘴唇动了动,又重又缓地点点头。
杨二忽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在进宝后背上重重拍了一掌。
进宝被拍得身子往前一冲,转过头去看他,却看见杨二眼眶红着,正拼命绷着一张若无其事的脸。
春儿没吭声儿。她只将进宝的手从自己掌心里翻过来,摊平,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捋过去。又把那只手两只手一起握着,静静地搁在自己膝上。
此行险阻,生死未知。但有这么多人托着。
有风从窗纸的缝隙里钻进来,火苗便齐齐一歪,又齐齐站直了。
第425章 立中宵
夜色深倦。进宝房里的灯还点着,在雕花木棂的窗纸上映出一团昏昏的光。远远看,像墨海里浮着的一粒星。
春儿在床榻上摊开一方包袱布,往里头一件件排行李。也没多少东西——护膝、风帽、贴身的换洗里衣。太过仔细了,一点小的不平和褶皱就要取出来重新叠好。
进宝背对着她在杂物柜子那儿翻找,他正弯下腰去摸柜子底部的腰牌,肩胛骨撑着衣料,撑出两道薄薄的棱。
屋里太静了。衣料窸窣、腰牌磕碰柜壁的声音,每一样都轻得过分。可合在一起却压在春儿心口上,堵得她难过。
春儿转过身看进宝。烛火里他的背影有些摇晃,从肩到腰一条利落的弧,还是那副什么都扛得住的模样。
“进宝……”她轻轻叫他。
进宝一怔,直起身扭过头来。烛光在他侧面亮着,在他下颌处投下一片暗影,将那张脸衬得愈发锋利。
“怎么了?”
他问得没什么情绪,手里还捏着一只刚翻出来的湖笔。春儿张了张嘴,斟酌了好一会儿也没能发出声来,只把手摁在自己心口上。那里头有个又沉又冷的东西,从会客厅一直梗到现在,怎么也吐不出来。
进宝看了她片刻,没追问。他转过身去,从柜子夹层里摸出几块碎银,同那只湖笔一道搁在桌上,又去翻别的东西。
“您说——”
春儿往前走了两步,那些话自己从心口往外顶。
“您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进宝的手顿了一下,却没回头。他翻找的动作急了点,袖子一带,柜子里挂着的几支湖笔在笔架上骨碌碌打转,有一支啪嗒滚落下来。
春儿盯着他肩胛骨撑起来的那一小块布料,鼻子里堵得厉害。
“您说……我为什么,扳不过您来。”
进宝没有转身。脊背绷着,比方才更紧。
“您为什么就那么喜欢把自己当卒子使?”她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大,可说了一半眼睛就红了,后头的话开始发颤,“我是不是太没用了——您一点儿指望不上我?”
一丝回声也没有。满室只有她自己急急的喘。柜门上雕着的荷花纹在烛火里明暗,活了似的。
“我觉得我有用一些了,真的。您看我一眼行不行,我宁愿代您去死。”
这些话分不清是冲他去的还是冲自己来的,说到最后嗓子劈了。她求他回头,求他看见自己,求他不要把命从她手心里硬拽出去。
进宝还是背对着她。
像一种无声的拒绝。
一股无名火从她腹中蹿上来。她猛地上前两步,手伸出去顿了一下——像是在问自己:你敢吗?然后她箍住他的胳膊,用了死劲儿,将他整个人翻了过来。
“您说话——”
声音戛然而止。
进宝哭了。
他以往也红过眼眶,也曾睫毛悄悄湿了一层,或是两滴泪蜿蜒着从脸颊浅浅淌下来。可都不像这次。
他不出声,不嚎啕,连肩膀都没有耸动。只是眼泪一股一股地往外涌,顺着那张惯常冷淡的脸往下淌,从他细细抖着的下巴砸下去。他就那么站着,手空空的垂着,整个人碎得无声无息。
春儿脑子一白。那股业火被他的眼泪浇得一点不剩,只剩下慌、和叫人发冷汗的心疼。她扑过去捉他的袖子,“我不是……我不是要骂您——”她磕巴着,方才那些理直气壮溃得不成形状。
“别哭、您别哭,我错了,您已经很好了,您都把皇帝的话拿出来跟家里人商量了——”她竟捉了他的手往自己嘴侧打,“您生气就掌我嘴好不好……”
进宝头一偏仰起脸来,像是想让眼泪倒流回去。他抽出叫春儿捉住的手,再开口时声音还发颤。
“胡子、胡子阿叔死了。”他嘴唇哆嗦着,又扔出几个字儿来,“都是因为我,叫皇帝杀了。”
春儿眨眨眼,这话拾到耳朵里好一阵才明白过来意思。胡子阿叔,那个会叫“小进儿”的胡子阿叔,没了。她脸白了一层,迟来的猛一震。
她愣愣地伸着胳膊去抱进宝。有湿湿热热的东西滴在她发顶。他没回抱过来,双臂松松垂在两侧晃荡了两下。
“我活着,难受。”
他是这样说的。
春儿心里那根方才还绷着的弦猛地断了。她忽明白过来,他方才在会客厅里说的那个“主意”究竟是什么。他是想拿命去抵命。用自己去换已死的胡子阿叔,换所有牵扯进来的人。他觉得天经地义。而自己方才还凶他。
“不是您的错……”她慌忙伸手去顺他的脊背,掌心贴着他发抖的肩胛骨抚,“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胡子阿叔他——”
她说不下去了。她只能把脸埋进他胸口,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和没流出的泪一并摁在他的衣襟上。进宝慢慢回抱过来,凉玉似的手搁在她后脑上,松松地拢着。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烛光映照着两个人贴在一起的身影,外头的天还是很黑。世界上没有胡子阿叔了。
好一会儿,春儿才从他怀里拔出来。仰起的脸上满是泪,眼神却倔。“不会有人再死了,”她说,“春儿看着,一定不会的。”
进宝低头看着她。他没答话,抬手飞快抹了一把脸,把那片湿淋淋的痕迹囫囵擦去,又去展自己眉心那道拧了一整夜的褶。他又把自己凹回那个什么都能扛的样子,春儿瞧得心头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