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饵,驯娇记_十七声生【完结+番外】(334)

  "宋少爷"三个字咬得字字分明。

  瘦兵头被他这脸色唬了一跳,呆了呆忙应声:“哦哦,成。”一边往后院去,一边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两眼。

  约莫半个时辰后,队伍总算整好拔营了。只是没什么精神,一排软塌塌的人,一溜薄薄一条的马。

  进宝最后一个从驿馆踏出来。行李早被抬出来收拾在马背上了,他却还没睡醒似的,打着哈欠一摇三晃地蹭到马前,慢悠悠扶鞍踩镫。

  “啧,”他嘬着牙,“总骑马,咱家腿都酸了。不如下个驿站换个马车来乘。”

  高营从牙缝里挤出一个笑,这笑看着怪,皮肉合不到一起去:“呵,军中赶路总是艰苦些。等回京了,我叫人八抬大轿抬您进城。”

  进宝叫这软钉子顶了一句,十分不悦地冷哼一声。一只手却悄悄捏紧了腰间荷包,绣面上细密的绣线在他指腹的纹路里一根一根地碾过去。

  高营不对劲儿了。

  ——

  队伍一进太行山,路就不好走了。

  前两日还勉强能沿官道赶,越往西行,雪越厚风越硬。到了第四天,清早又下了一场小雪,晌午叫太阳晒化了,入夜又凝成一层薄冰覆在山路上,人走上去咯吱咯吱地响,马蹄时时打滑。

  火把的光在风里摇摇晃晃,照不了多远。进宝把风帽沿往下拽了拽,埋头走,脚下时不时被碎石或冰棱绊一下,身后牵的马也跟着打趔趄。脸上叫风吹得生疼。

  旁边的高营也在喘,呼出来的气带着一股铁锈似的腥味。进宝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让了半步。

  “高副将!”队伍后方传来一声喊,“有人顶不住了!歇歇吧!”

  像给这话配景似的,进宝不远处一匹瘦马前腿一软跪下去,伏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再也起不来了。

  队伍乱了一阵儿,四处都是低低的应和声。四面的人目光齐刷刷地落到高营身上。火把映着那些颧骨高耸的脸,有的冻出了红肿的硬块,有的嘴唇裂着血口子。

  高营扶着马鞍站稳了,四下一扫:“原地歇息两刻钟,整队。”

  底下的抱怨声更响了些。有人躲在人堆里,粗粝的嗓子嚷了一句:“两刻钟!吃都吃不饱,日夜不停地走!这都进山了,兄弟们可睡过一个囫囵觉?!”

  高营目光一厉,逡巡着去寻那说话的人。可天黑火把晃,哪里瞧得清。人堆里又有人叫:“咱们这样,没见着肃王就得饿死!”

  蹭——高营腰间的佩刀拔了半寸,刀身在火光里一亮。

  进宝咽了一口沙疼的喉咙,悄悄退了一点——打起来才好。他袖中手攥紧了,脸上没露出什么神情。

  “圣命如山!你们还想抗旨不成。”高营喊着。

  队伍的外围有个兵嘟囔一句:“什么圣命,圣上可没说叫咱们拿命赶路。怕是有人想立功想疯了。”他嘴还撇着,殊不知自己正站在一簇火把正下方,整张脸被照得明晃晃的。

  周围忽静了。山风从每个人脸上卷过去,卷起一阵干冷的沙土味,混着汗和铁锈的气息。那兵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正对上高营盯过来的眼睛。

  高营大步朝他走过去。所过之处,士兵们瑟缩着往两边退。刀已经出了鞘,刀尖垂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冰沟。

  进宝别过脸去,他忽有些不想看了。

  可就在这一瞥的工夫,他的目光掠过山路下方的盘道——那里有一条浩浩荡荡的火把长卷,蜿蜒数里,将整座山的阴面染成一片明晃晃的橘红。长卷前段,两面大旗在风里猎猎翻卷,旗面上大字隔着山坳也看得清楚。

  【肃】

  进宝遥遥指去,声音扬高了:“肃王,肃王殿下来了!”

  高营也停了动作,刀在半空一顿,转头顺着进宝指的方向看。

  下方那片火把如一条醒来的长龙,正沿着山道向上游动。高营手臂一落,刀哗啦一声落回鞘里。那个刚刚险些丢了脑袋的小兵趁乱钻回人堆。高营嘴角已经咧开了,可目光扫过进宝的侧影时,那喜色又沉了沉。

  进宝还望着下方那片火光,袖中的指头尖儿悄悄打着颤。

  他垂眼看着那条火把长卷一寸寸地逼近。高营这点人马,这点零落的火把,在下面那条蜿蜒的缎带面前,像一条干涸的溪沟撞上了江河。

  他身后的高营还发怔,进宝已转过身来,声音平板无波:“高副将,不去迎一迎?”

  ——

  进宝自己钻到队伍最前面。山路在面前拐了个弯,弯道那边先是被火光照得透亮,然后探出一人一马来。

  那马蹄上包着防滑的粗布,马上的人一身漆黑毛氅,面目比在京中时更冷了,叫边关的风沙磨砺出一些沙子似的粗粝感。他身后跟随的队伍随即跟着现出来,脚步整肃有声。

  进宝嘴角抿出一丝笑意来,往前走了两步躬身一礼。他是没有跪的。

  肃王一夹马腹快赶几步,在进宝不远处翻身下马,靴子咯地一声,随即来扶进宝的胳膊。

  “恭迎肃王殿下。”进宝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高营那排零落的军队,压低了声,“此间隐情,殿下容禀。”

  肃王拍了拍他胳膊:“外祖已递信给我,大体有数。内情晚些细聊。”

  他张开手臂,大氅在扬起来又落下,在进宝后背上实实在在搂了一下:“一路辛苦。”进宝叫那双有力的手一拍,身上也松快些。他朝肃王一点头,抿出一点笑来:“春儿也辛苦了。”他说完才觉不对,清了一下嗓又添补:“老将军,还有二位哥哥,也都辛苦。”

  肃王了然地笑着拍拍他肩,转头去看高营那队人马。

  高营远远站着。他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进宝仰脸儿跟肃王说了句,肃王便笑了,又在进宝后背上拍了两下——那模样,高营自己也是个带兵的,他知道男人之间这种拍背是什么意思。

  他心里越来越凉。

  高营深吸一口气,脸上堆出笑。大步上前见礼:“微臣三千营副将高营,奉旨接殿下回京。殿下一路辛苦。”他笑容扯大了些,又偏头看进宝,“宋少爷也一路辛苦。”

  肃王淡淡扫了他一眼:“辛苦你们。”轻轻一句,随即转头跟进宝说话去了:“那咱们沿山驻扎下来,明日再往京走。”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商量起驻扎的事来,高营被晾在原地进退两难,脸上的笑僵着。他想起皇帝临行前那句话:若此人于肃王未起龃龉,杀之。

  杀之。他扭头看自己那队人马:零零散散,火把都快烧尽了。又看对面:刀枪如林,连马都比他这边的高出一头。现在这情形,杀进宝等于对肃王宣战,他不敢。

  高营站了一会儿,慢慢转身往来路望去。东边是一望无际的河北平原,村落田地在月光下铺展开来,沉在一种模糊的、灰蓝的静里。他眯着眼睛远眺平原的尽头。京中还没有消息。

  第434章 落花

  紫禁城的夜雾聚了又散,晨光挂上檐头时,昔日千尊百贵的贵妃已离了承乾殿,成了景阳宫后头那一排黢黑屋子里的人。

  贵妃一身素净衣裳端坐在床上——除了床,这屋里似乎也再没有地方可坐。简陋的屋子被尽力打扫过,可空气里还是弥漫着一股经年累月的潮霉味,墙角还有一片擦不净的深色污渍,传来一股若有若无的恶臭。风雀蹲在炭盆边拨弄着,叫那炭燃得更旺些,细碎的灰被热气卷起,呛得她直咳嗽。

  门被吱呀推开一道缝。

  景阳宫的张嬷嬷侧身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她搁在桌上,手在身前交叠着搓了搓。“娘娘,喝口粥吧。”她小心唤,“这地界儿也就有这些了。”

  贵妃没应声,也没叫人退下。她盯着张嬷嬷,又去看桌上那碗白粥,隔了一会儿才开口:"嬷嬷,冬儿落水那日,你真瞧着她了?"

  张嬷嬷脸上的笑凝了一下,随即又化开:“是。奴婢亲眼瞧见皇后的侍卫把人推下去的。后来人要爬上来,又叫另一伙黑衣裳的按回去了。”她抬眼看贵妃的神色,又添了一句,“他们衣裳上绣着麒麟。”

  说完这话她垂下眼,手指在袖口里不安地捻着。这些话是有人递到她手里的,合着送来的还有一张单子,上面记着她孝敬进宝公公的每一笔银。她不太懂这些话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得说,说了才保命。

  贵妃看着她忽笑了。那笑还是好看的,搁在从前能让满园的花都矮一头,可偏在这间黑黢黢、充着霉味和恶臭的屋子里,那笑便像一朵生错了的花。

  “多谢张嬷嬷。”贵妃说着,伸手拿过那碗粥,只是端着。

  张嬷嬷见她没什么大反应,悬着的心放下几分:“娘娘折煞奴婢了。您安心歇着,外头,您娘家拨来的侍卫就在这条街上巡。要是有事,您差奴婢使唤一声就是。”

  贵妃没回话,目光落在粥碗那层薄薄的热气上,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张嬷嬷便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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