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皇子神色一正,刚要开口,那士兵却抬眼盯了盯进宝。
进宝站起来朝肃王微一欠身:“殿下,夜深了,明日还要行军,我先告退。”肃王点点头,嘴角牵了一下
进宝掀帐出去。肃王转向那士兵时,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已褪尽了:“说吧。”
士兵从怀里捧出两封信,封口火漆完好,是三千营的印记。五皇子凑近烛光,先拆了第一封。
赫然是高营写给皇帝的密报,字迹潦草:那阉人与肃王极亲厚,先前拖慢行军,会合后又急急东行。前所议诛杀杨家旧部一事,至今毫无进展。臣疑心其别有用心。
肃王神色几分了然,他把信封翻过来看火漆的切口,看纸的折痕。又拆开第二封。
是回批。皇帝的字迹他认得,从小看大的。上面写着:此事朕已知,不必深究。进宝所为另有安排,尔等只管听命,原定不变。
不必深究?他手指在那四个字上缓缓摩挲几下。帐外有风灌进来,烛火晃着,他的手影在桌面上也跟着晃。
“怎么来的?”
士兵低声回禀:“营地外围截住一个形迹可疑的人,自称商贩,身上搜出此信。”
“人呢?”
士兵头更低了些:“属下无能,人吞毒自尽了。”
肃王眉头皱起浅浅印记。他把第一封拿起来又放下去,又翻过第二封看背面。两封信,一来一回,竟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商贩”身上?
这太巧了。
外祖父早就来过信,叫他务必信进宝。他把这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但心里有块地方总不踏实,像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分地挠。
“速去,将那高营捉来审问。”他沉声命令。
士兵领命而下,帐内的烛火叫涌进来的风猛晃了一下。肃王独坐帐中,他想起进宝这些天的言行——急行军,一定要快。这似乎有些怪异。
片刻,那士兵又冲了回来,脸色比方才更白:“殿下!高营一众……跑、跑了。”
肃王将放在桌下的长刀一握,哗啦站起来。
二人匆匆走进营地东北角高营帐里,只见人去帐空,火盆旁堆着一些块燃尽的残纸。肃王一撩袍角,蹲下捏起一片。上面只剩半个字,认不出。又翻一片,是一句断掉的句子:
“……已到,会合大军——”他喃喃念出来。他把这片放在一边继续翻,手指被余烬烫了一下,手缩了缩又伸进去翻。
又一片,字迹更完整些。是父皇的笔迹:“杨卿助朕,然不愿亲出面,老矣……”
杨卿——
五皇子猛的一震,那纸张已在手里狠狠攥起来。他把那片残纸凑近快燃尽的炭火,几乎要烧到指尖,又猛地撤开。一阵寒气从脊背往上爬,一直爬到头顶。外祖父,若外祖父,本就是骗他的呢?
他把攥皱的纸片猛地甩进火盆。
他猛的回过头看身边那士兵,他眼睛里锐光一闪:“斥候前方探路,若见高营之流活捉回来。大军原地歇整。”
一串命令下完,他顿了口气儿,最终还是说:“再叫几个人,将进宝帐子护起来。就说——冬日的山里危险,未奉召见,不要出门。”
说是护,其实就是看管,谁都能听明白。那士兵领命下去,肃王一个人站在原地,面朝帘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风从太行山里灌进来,携着雪气和枯草的涩。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杨家受父皇忌惮他是知道的。外祖父真的要用旧部的命来换杨家的清白吗?进宝这些天的亲近,是为了降低他的戒心吗?
等他带着兵冲到近京——若是那里有外祖父和父皇的埋伏,伏击那些替他挡过箭、踩过雪、啃过树皮的人。那时候他待如何?
他不肯信。但如果信了,一切似乎都对得上。
不能再走了。外祖杀人,就是他永骁杀人。他要爱惜羽毛。
第438章 一骑如箭
黄昏时分,进宝已在帐里宿了一整天。昨夜他从肃王帐里回来,门口便多了几个带刀的兵,说是护他。可那两个人看他的眼神是明晃晃的冷。他再问,便什么也不肯说了。
外头忽有人匆匆跑过,脚步声和说话声一起晃进来:“那高营真跑了,真阴毒……”
进宝耳朵抓住这句,猛地掀帘冲出去高声问:“他是自己跑的,还是带着队?”
守门的兵一左一右拦住他,推搡着往帐里塞。他死死撑着帐门,盯着那几个结伴走远的小兵。有人头也不回地走了,有人站住回头朝他“呸”地吐了一口:“狗娘养的,同你一起来的,你还有脸问。”
旁边人拽了他一把,那人又被拽走了。
两个守门的兵猛的一推,进宝踉跄着摔在帐内地上。掌心在干冷的土地上蹭过去,火辣辣一片。
他懂了。高营跑了,肃王疑了。他撑在地上,手掌心的疼一下一下地跳。
“真真儿是皇帝的种,八百个心眼儿。”他低低骂了一句。
他把自己撑起来,朝帐门口的人露出一个求人的笑:“二位,这中间定有什么误会。劳驾您和肃王说一声——”
他停了一下。要说的太多了,他想了想该从哪说起。
“就说,我若是和高营一边儿的,此刻该和高营一起跑了。您说我在这儿待着,图什么呢?”
外头静了静。片刻,一道皮靴声大踏步远去了。进宝微微舒了口气:还听他传话。
片刻后,帐子一掀,肃王带着一身寒气钻进来,脸色冷的像石头。
进宝往前踏了一步,噗通跪下:“殿下,那高营与我万万没有勾连。我万万没有害杨家的道理。”
肃王沉沉呼出一口气,他的声音从高处落下,砸在进宝脊背上:
“你是不会害杨家。你是想用这几千旧部的血,帮祖父洗脱父皇的疑心,又可助我登上那个位置。”
他蹲下来,腰间长刀磕在地上,当的一声。
"是也不是?"
进宝猛地抬头,撞上肃王那双黑沉沉的眸子。他那样看过来,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进宝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什么烧焦了似的,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他竟这么想?可那些环环相扣的猜测被他这么一摆出来,竟连进宝自己都觉得像真的了。
"不,不是,殿下,"他拼命想找出能解释的话,可肃王那双眼睛压着他,他一时间一句囫囵话也吐不出来。
那双眼。他在那里面看见了另一双眼睛的影子——昏黄的、冷的、坐在龙椅上远远看人的那种眼睛。
沉默拉得很长。没有鸟叫,没有脚步声,连风声都像被什么掐断了。只有那股烧焦的味道越来越重,重到进宝几乎疑心是自己的鼻子出了毛病。
忽地,他脸色变了。
“呵,大哥曾说过,你有些机变,”肃王还在冷声逼问,“这是外祖父的主意,还是你进宝的主意?嗯?”
进宝没有回答。
他一把握住了肃王的手腕。肃王被这猛然一攥惊了一下,另一只手已经摸向刀柄,但他看见进宝的脸色已然青白,不对劲儿。
进宝把肃王的手腕按在地上,让他的手心贴着地面。
大地在震颤。
——
忽地,营帐外一阵马蹄踏破夜色的急响,一道厉叫从远处划过来——
“敌袭!敌袭!二十里外有两万大军,打着‘肃清挟持肃王叛军'的旗号,正以攻势逼来!”
肃王猛地站起来。他快步向外走,到了帐门口手一拦,挡住了正要跟出来的进宝。
东边的平原上,已有一片暗沉的火光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来人,将此人绑了护在后方。留两个看管,其余将士列阵,随我迎敌!”
一时间,山呼般的“列阵——应敌——”从四面炸开。
进宝来不及再说,已被扭着手绑了腕子。“殿下,要当心!”他被压着往后方送,还在扭头喊。肃王没有回头,大踏步朝那片火光走去。
敌军前锋冲入营地时,晨光已经熹微。薄薄的虾青色中,喊杀声从外围炸开,铁甲与刀剑的碰撞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来。领头的高喊:“奉御前特使进宝之命,诛杀叛军!保护肃王!”
进宝被扔在后方一块大石旁,听见那句话牙齿咬得咯咯响。
敌军势众,肃王这边的阵列显得单薄。前阵冲了几个来回,节节后退。看押进宝的两个小兵手握着刀,眼神不住地往战阵方向飘。终于有一个忍不住了,将进宝往大石边一搡:“老实待着!”提刀上马便冲了进去。另一个踌躇片刻,也跟着冲了。
进宝被留在原地,双手反剪绑在身后。
天色在一点点亮起来,东边的天际泛出一星暗红。他靠着大石,渐渐能看见前阵了,那已不太是“阵”了,敌方几支冲锋队像几把利刃插进来,把肃王的阵列撕成几块。
那些冲锋的人喊着“奉御前特使进宝之命”,一批倒了,又一批补上来。进宝看见肃王几次回马救人,刀光在他臂上闪了几下,再看他时,袖子上已多了几道暗红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