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是飞快地逃走了。
“哎,那人怎么回事儿……”
身后是粉衣宫女小小的惊呼,还有春儿吸鼻涕的声音,她囔着鼻子说了句什么。进宝听不清,他踩着还有点滑的宫道跑,沉重的棉衣在寒风里晃荡,伤没好全的膝盖还不太利索。
还是太寒酸了……要不明日再来?他紧紧拢了拢棉袄,赵公公夸他乖巧,说要是规矩学透了,更疼他。那双干燥的手摩挲他肩头的时候叫他有点无措,又十分高兴。
他得再乖巧些,去求赵公公的赏。等明日,他一定给她求一大包枣泥山药糕来。
哼,那个春儿太傻了,也不多想想。那个叫碧儿的嘴角还沾着糕点渣子呢,丢了东西,就只知道哭呢。
长街上,一道灰扑扑的小身影逃得飞快,直扎进慎刑司那口黑洞洞的门里去。
门槛前,进宝停了一步。他回头瞧了瞧空荡荡的宫道,墙角雪光闪得晃眼。他露出个笑来,随即转身走进了那道门后。
——
“进宝,进宝?”
一巴掌重重落在后背上,进宝猛然醒过神,杨二热烘烘的身子正跟他勾肩搭背。他一时有些恍惚,杨府门口的喧天热闹像是隔着一层东西。
“哎,大喜的日子,愣什么神儿呢?”杨二笑嘻嘻的,搭在他肩上的手紧了紧。
进宝缓缓看过四周簇拥的脸。两个哥哥,几个同僚,更多的人他并不认得。大红绸缎的背景下,每张脸都笑得灿烂。他自己身上绣虎补的喜服板正,日光一照正流水似的发着光。
他回了回神,今日是他大喜的日子呢。
“没什么,”他摇摇头,“想起一个人,姓赵的。”
杨二根本没听,他推着进宝往前走,直推到一匹挂了红绸的枣红大马下。“上马,上马,别误了吉时。”
杨大牵着马缰,露着个见牙不见眼的笑,一伸手就将象牙笏板塞进他手里。进宝甩了甩念头,红袍一掀翻身上去。
墙边一棵槐树刚抽了嫩芽,低垂的枝条轻轻一蹭他簪金花的乌纱帽。阳光哗地铺了一脸。
“吉时到——新郎往京郊迎亲!”
胡信扯着嗓子唱念,话音没落鞭炮就炸了。噼啪声里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进宝俯身拍了拍马脖:“好了清影,走吧,今儿喜日子呢。”
唢呐拔起,大鼓擂响。马蹄一沓队伍便动了。
白蒙蒙的硝烟腾起来,进宝领着他的八抬大轿往那烟雾里穿。迎面似乎有一道灰扑扑的小身影从烟雾那头跑过来,破棉衣在风里晃荡,怀里揣着什么。膝盖还不大利索,跑得踉踉跄跄。
那个小人儿从他马下擦过去,头也没回。他也没有回头,只是攥紧缰绳。
清影打了个响鼻稳稳地往前走。
春儿在思春庐等他。她一定偷偷掀了盖头一角,和柠儿福子说着什么悄悄话,笑得和当年一模一样。趴在墙头偷看的那些年里,他将那笑从慕看到了恨,又从恨看到了别的。是傻的、天真的,没事儿的时候就拿出来咂摸的。
烟雾渐散,前头的路亮了。
进宝想,那个馒头他没能送出去。但是今天,他想给她一辈子的食儿。
第456章 番外(四)IF:BE后我重生了(上)
景和十四年,腊月初八。
将暮未暮的天色里还飘着雪,进宝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已在景阳宫门外站了许久。
那个春儿一身粗布褐衣,跪在早荒废的菜地里翻找着什么,又拿自己怀里的馒头掰碎了喂猫。隔着很远他也能看见她手上的冻疮,水萝卜似得又红又肿。
他就知道,她早晚会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又爱哭、又蠢,如今又长的扎眼,在这宫里怎么好活呢?他心里有一种了然的得意,又有一点让他心里发痒的厌恶——瞧她,终于掉下来了。她终于到了这份儿上,再不配有什么嫌弃的余地。
这么想着,进宝便踏了出去。
“景阳宫的差事,倒是清闲。”他不阴不阳地斥责。
春儿一震,猛地转过身来,又立刻噗通跪下:“奴、奴婢给公公请安。”
进宝又走近了一点。他本不想看的,目光却自己从她胜雪的脖颈滑下去,落在随着伏低身子而起伏的腰臀上。他心底竟泛起一层隔靴搔痒般的难受,太漂亮了,也太蠢了。对一个太监就这么跪下了?这点厌恶却叫他心里像叫人灌了一壶酒,竟有些发疯。嘴里的话便更加使人难堪:
“拿宫里的东西,喂野物?”
她会怎么回答呢?是发抖磕头,还是讷讷不知所言?
春儿却直起身往前膝行了两步,眼底一层湿漉漉的光。进宝眉头一皱,那春儿就一把牵住了他的袍角。
“干爹——”她拉长了声音喊,又藏着一丝颤。
进宝一僵,脚不由自主往后退,袍角却还叫她死死拉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霎时涨红了,嘴唇哆嗦起来:“混账!谁教你这么喊的?”
他弯腰猛地抓住她胡乱拢起的发髻,迫使她仰起脸。那张他多年前曾在墙头偷看了无数回的、如今带了冻伤却更显楚楚的脸:“这么叫过几个人了?为了吃的,还是别的?嗯?"
春儿吃痛皱起眉,却并不挣扎。她喉头一滚眼泪便冲了下来。
“进宝……宋进……”她喊了这样一个名字。
进宝猛地瞪大了眼,将她的发髻抓地更紧,又松开。半晌,他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起来,跟上。”用的是那种阴柔又冷恻恻的声调,臼齿几乎磨出声响。
——
值房里灯烛昏黄。春儿刚说完一大通话,正局促地搓着手指,屁股只挨了梨花木椅的边缘。
进宝撑着桌子俯低身瞧她,好似要盯出个洞来。春儿往后缩了缩,棉袄下的身体却还在兴奋地发颤。他身上有沉水香的清冽香气,挨得近,那气味不管不顾地往她鼻子里钻。她只敢盯着他浆洗得雪白的中衣领子,没有血没有尘,干净得和记忆中一样。
“就是这样了……”她咽了咽干涩的嗓子。
进宝稍稍退开,身子直起来。
“一派胡言,”他嘴角撇着一丝冷笑,“你的意思是,陛下为扶五皇子,杀了杨家全家,也杀了你我?且不说太子康健贤德、杨家世代忠良。只说你我为奴为婢,如何和天家大事扯上关系?”
进宝还是那样波澜不惊的打量着她,可春儿知道他绷得死紧的下颌意味着什么。春儿便不再说话,噗通跪在他脚下。
“您信我。我知道您宫外有个柳连村,莲娘是您幼时定下的娃娃亲……胡子阿叔,小时候教过您藤编的……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她说着,声音却越来越小,很有些泄了气。似乎还是太急了——她掐了掐掌心,抖着嗓子又挤出一句。
“您、您右边腰窝上是有一颗小痣的,还有大腿里面,那儿最怕痒……唔。”
“混账!”进宝猛地捂住她的嘴,脸上压不住的气急败坏,“满嘴腌臜,听谁说来的?”
他将春儿的脸颊捏得几乎变形,掐着她左右打量:“你既活一世,又怎会把自己折腾进景阳宫?当咱家是好骗的?”
春儿被他扣着脸,从他指缝离挣出一点气口,声音呜呜地解释:“奴婢是三月前来的,如果不被徐妃迁怒、不去景阳宫,我怕见不到您……我、我故意去惹六皇子的,我没法子了……”她攥着他袖子,“您别不信我。”
进宝一怔,手松了点。可春儿却说不下去了。前世最后那杯毒酒灌进喉咙的烧灼感忽然回来了,太疼太烈。那时进宝疯了似的往自己这儿跑,他不断地喊着什么,她口鼻里呛着毒酒,听不清,只眼睁睁瞧进宝被侍卫一剑穿心,他嘴角涌出来的血脏了雪白的中衣领子。皇帝在远处笑,五皇子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地上已倒了好几人。
春儿抬起一双红了的眼,只看见进宝侧过脸去,露出一小块绷紧的下颌。
她嘴唇蹭了蹭进宝还轻轻捂在她唇上的手掌,那里干燥温热。她小声喊:“进宝……”
“住嘴!”进宝猛地将她的脸向后一推,不看她。却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重重放在桌角,“吃了,再说这些诓人的话,咱家便叫慎刑司拿了你。”
他话说得冷冰冰,可春儿却知道他拿出的是一包多香甜、多绵软的枣泥糕。她嗅了嗅这点熟悉的甜香,进宝已甩袖往外走了。
砰——门被大力甩上。
“福子,屋里那个,送几样菜进去,吃饱了扔回景阳宫。”
春儿听见他在门外镇定自若的嘱咐着,又脚步乱匆匆地走远了。她慢慢拆了油纸包,枣泥糕整整齐齐躺着,一块都没碎。分明是揣在怀里一路护着的。
她拿起块咬了一口,甜的。眼泪混着枣泥一起咽下去。
真好。他害羞又强装镇定的样子真好,他将信将疑的样子真好。和记忆里被一箭穿心还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的那个人,一点都不一样。
春儿把最后一口枣泥糕咽下去,景阳宫那边儿的天黑透了,但没关系。沈鹤云、皇后、太子,这一次她要把所有危险堵在发生之前。她一定能给进宝捧一个阳关道出来,也一定能叫她在意的人免受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