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饵,驯娇记_十七声生【完结+番外】(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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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子来景阳宫找春儿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金色的余晖给破败的宫墙镀上了一层虚幻的暖意。

  春儿正坐在窗下的小木桌旁,小心翼翼地将一张新写的字条卷成细卷,往小银坠里塞。

  近来无事发生。周嬷嬷待她客气而疏远,只点头之交。那些凑上来讨好卖乖的小太监宫女,春儿只觉得吵闹——他们向她诉苦、求助,仿佛她真能帮上什么似的。可她心里清楚,自己不能再给干爹添任何麻烦了。渐渐地,她也就孤僻起来。

  每日的生活简单到刻板:洗衣,晾晒,练字。她的字如今已写得有模有样,横平竖直,甚至有了些秀丽。只是干爹许久不来了,那些写满字的纸,便只能一层层压在枕头底下,越摞越厚。

  “春儿姑娘,”福子和和气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进宝公公让您去一趟。”

  春儿眼睛倏地亮了,像蒙尘的珠子骤然洗净。“就来!”她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指尖慌忙抚平衣袍的褶皱——这是干爹教的,说‘主子跟前,体面最要紧’。她又抬手拢了拢额前的碎发,确认自己瞧着干净齐整,才轻快地像蝴蝶一样冲出景阳宫破败的门。

  她甚至没来得及将桌上散落的纸笔收好,也没注意到,那枚被她摩挲得温暖的小银坠子,在起身的瞬间,从她指间滑落,“嗒”的一声轻响,掉在了木桌边缘,又滚落到墙角阴影里。

  第41章 你要听话

  春儿被福子引着进了进宝的值房,熟悉的沉水香气又包裹了她。

  窗棂外的日头正慢慢往下沉,金红的光透过雕花格子,在青砖地上投出细碎的、摇摇欲坠的影子。她觉得身子轻飘飘的,几乎是雀跃地跪下请安。

  进宝却迟迟没叫起。

  春儿敏锐地察觉到异样。沉水香里,混进了一丝甜腻到发昏的药味。她小心抬起脸,望向进宝——干爹病了吗?还是自己又惹他生气了?

  进宝沉默地打量着她。

  还穿着他赏的那件半旧绿绸衫子,可见是日日穿着的。身条像抽了芽的柳枝,出落得愈发玲珑,衣裳甚至有些紧了。那双眼睛仍像受惊的母鹿,此刻正不安地眨动着,里面盛满了毫不设防的信赖。

  丝毫不知,猎人的弓箭已对准了她。

  还是这样蠢。进宝在心里评价,胸口却跟着那念头,抽痛了一下。

  “跪下。”他不知怎的,挤出这两个字。

  春儿更加茫然——她进门就跪着了。只好将身子俯得更低,额头几乎贴到冰凉的地砖上。

  进宝也没解释。仿佛吐出这两个字,就能证明他对这人、这事,还说了算。

  他移开视线,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线。

  “今天别回了。”他声音平板,“让福子带你去洗洗,再教教你……规矩。”

  他顿了顿,终究没看她瞬间瞪大的眼睛。

  “明晚,去刘总管那儿伺候。”

  半晌无声。

  春儿像是没听懂,怔怔跪在那儿,连呼吸都忘了。房檐下的铜铃被风撞了一下,叮的一声轻响,在死寂里格外刺耳。

  进宝的声音陡然冷厉起来:“没听见?聋了?”

  春儿猛地一颤,这才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意思。脸上血色“唰”地褪尽,嘴唇哆嗦着,声音细得像要断了:“干、干爹……刘公公他……”

  她想起那只摸过她手背的、油腻湿冷的手,胃里一阵翻搅。

  进宝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春儿,现在干爹很想要一样东西。你帮干爹,好不好?”

  春儿眼神涣散,茫然地转动眼珠:“东、东西……什么东西……”

  “你要还认我、信我,”进宝盯着她失焦的瞳孔,一字一句,“就去。咱家自然能把东西拿来”

  巨大的恐惧——混杂着一丝尖锐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恨意,轰然炸开。干爹不是说过她是“他的人”吗?怎么转眼就要把她送走换什么东西?傻子都知道,去“伺候”一个老太监意味着什么。

  “不……不,干爹,我求您,我不去……”她哭出声来,泪水滚了满脸。

  进宝不理会她的哭求,手指铁钳般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

  “春儿,你看着我。”

  春儿被迫对上他的眼睛。

  进宝薄唇紧抿,眉间拧着个小小的疙瘩,眼下覆着一层疲惫的青黑。右边面颊上,竟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指痕。

  是近乎狼狈的样子。

  “春儿,”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喉头挤出来的,“干爹需要你去。眼下没别的法子了。你不去,干爹……就是一个死。”

  死。

  春儿惊骇地瞪大眼睛,哭声戛然而止。

  “春儿,”他松开手,指尖却仍虚虚拂过她冰凉的脸颊,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近乎诱哄的叹息,“告诉干爹,你怕什么呢?你不愿意吗?要是干爹死了,这世上……可就真剩你一个人了。”

  最后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最钝的刀子,慢吞吞地割开了春儿心里那道最深的恐惧。

  不,不能只剩一个人。不能没有干爹。

  恐慌褪去,另一种情绪悄然滋生——一种微弱的、却实实在在的“被需要”的感觉。干爹是没办法了,才找上她的。就像第一次接到爹那封信时一样,她心里甚至涌起一点浅浅的、能帮上忙的……骄傲。

  只有她能帮上忙。她得帮。她可以的。

  至于这“帮忙”意味着何等屈辱,干爹此刻待她是否像个随手可弃的物件……她不敢再往下想。

  春儿甚至看着进宝颊上那道红痕,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疼。刘总管打他了吗?就像干爹教训她一样。

  进宝适时地叹息一声,手掌极轻地落在她发顶,揉了揉。

  “好姑娘。”

  春儿的眼泪又涌出来,却是另一种恐慌——慌慌张张地抬手去擦,生怕弄脏了他昂贵的衣料。

  进宝皱了皱眉,扣住她乱动的手腕,顺势将她往怀里一带。春儿猝不及防,跌进一个带着沉水香与体温的怀抱。

  她僵住了,连哭都忘了。

  “别怕,”进宝的声音响在头顶,手臂松松环着她,是一个全然掌控、又透着些许生硬安慰的姿势。

  春儿却没出声,只僵硬地虚虚依着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进宝轻轻皱起眉头,指尖收了收力道,将人拉得远些,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春儿,你还是不愿意?”

  话是温和的,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他可以不舍,但她凭什么不愿?

  春儿慌忙摇头,眼泪蹭在手背上:“奴婢……愿意的。愿意的。”

  她抽噎着,忽然伸手紧紧攥住他一片衣角,仰起脸,眼睛红肿,声音是抖的,哀求的:

  “奴婢求干爹……以后、以后别不要我。”

  这是一场献祭。她知道,去了,就脏了。进宝还会要这么肮脏的自己吗?想到必然被抛弃的命运,心口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进宝了然。

  他垂下眼,看着怀里瑟瑟发抖的人,指尖轻轻蹭过她湿漉漉的睫毛。

  “无论如何,”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笃定,“干爹都要你。行不行?”

  春儿怔住,随即更紧地攥住他的衣角,用力点头。那股将被抛弃的恐慌,被这句话奇异地抚平了。

  “好姑娘。”他又重复了一遍,阴柔的嗓音压低了,竟带出几分缱绻的意味,像在哄一个听话的孩子。

  春儿终于肯顺着他的力道,将脸埋进他怀里。沉水香气包裹着她,体温熨帖着她,还混着一丝极淡的、带着暖意的汗息,不黏不腻,反倒像晒过太阳的棉絮。心里那份盲目的顺从与信赖深处,竟浮起一点晕陶陶的、近乎幸福的错觉——

  看,因为自己能帮上忙,干爹正抱着她呢。

  尽管这拥抱,无关情爱,只是驯服者给予猎物最后一点甜头,好让它心甘情愿走向刀俎。

  进宝维持着这个姿势,手掌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却越过她单薄的肩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窗纸外,最后一点天光也熄灭了。

  第42章 化作春泥(上)

  福子领着春儿往西六所后头一处偏僻值房走去。天已经黑透了,宫道两侧的石灯刚点上,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一圈圈漾开,像水面上将散未散的涟漪。

  这屋子平日是给打更的太监暂歇用的,此刻被腾出来,门窗紧闭。福子让人抬进热水,一面仓促抬来的屏风挡在浴桶前面。皂角是好皂角,带着清淡的花草气。春儿脱了衣裳坐进木桶里,水很烫,蒸得她皮肤泛红。她机械地搓洗着,指尖划过皮肤时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却像在洗一件不相干的物件——不疼,不痒,只是麻木。

  洗完了,穿上福子放好的新衣裳。藕荷色的细缎子,裁得正好,腰身收得窄窄的,袖口绣着疏疏的缠枝纹。春儿穿上,衣裳衬的她鲜嫩得像晨露里的花苞,只是眼睛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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