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饵,驯娇记_十七声生【完结+番外】(39)

  泥若干了,地也就裂了。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像黑暗里猝然亮起的火星,猛地窜进他混沌的脑海。

  也许……还有一步险棋。

  他霍然起身,油灯的火苗被带得剧烈摇晃,墙上影子乱成一团。银坠子擦过掌心,留下一道冰凉的触感,像某种提醒。

  不能问,不能犹豫,更不能让春儿知道——万一不成,她还得继续往下走。希望给了又碎,就没有心气儿了。

  但至少,他得试一次。

  为这捧傻得可怜、却真把他当成“地”来依仗的泥。

  也为他这块自以为坚硬、实则早已被那捧泥悄悄渗入裂缝、快要撑不住的地。

  进宝吹熄油灯,将银坠子紧紧攥进手心,转身出了屋子。夜色浓重如墨,远处宫檐的轮廓在黑暗里模糊不清,只有巡夜侍卫的灯笼,像鬼火似的在宫道尽头飘过。

  他步履却比来时更快、更稳。

  回到值房时,福子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春儿那边的“规矩”教完了,他回来复命。见进宝进来,福子连忙躬身:“公公,春儿姑娘那边……”

  “知道了。”进宝打断他,声音听不出一丝波澜。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研墨,却没用平日惯用的左手,而是换成了右手。

  福子有些诧异,却不敢多问。

  进宝提笔,蘸墨,手腕悬在半空顿了片刻,然后落笔——笔画歪扭,和他平日凌厉的笔锋判若两人

  写完,他放下笔,将纸折成小小一方,塞进福子手中,并伏在耳边细细说了什么。

  福子脸色煞白,肩膀发抖,破釜沉舟般磕了个头。匆匆退了出去,身影很快融进门外深不见底的夜色里。

  进宝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值房里重新静下来,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嘀嗒,嘀嗒,数着所剩无几的时间。

  进宝缓缓直起身,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眼下带着青黑,右边脸颊上那道红痕已经淡了。他伸手理了理衣领,将每一道褶皱都抚平,又将鬓边一丝乱发别到耳后。

  然后,他对着镜子,慢慢弯起嘴角,拉出一个无可挑剔的、温顺恭谨的弧度。

  好了。

  他转身,推开值房的门,朝着乾清宫深处那点摇曳的烛光——朝着皇帝寝殿,朝着刘德海,朝着这局棋最凶险的中心——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了过去。

  走廊很长,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条终于亮出毒牙的蛇,悄无声息地,游向它的猎物。

  第44章 身劫

  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

  春儿被福子领着往内务府总管宅院走。她穿着那身藕荷色的新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扑了薄粉,却盖不住眼下的青黑,反衬得整张脸像张绷得太紧的熟宣,脂粉是浮在上头的灰,一碰就要簌簌地掉。

  福子走在她前面,步子很慢。他转过头看了春儿好几次,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憋出一句:“姑娘……放宽心。”

  春儿没应声,只是低着头走。

  到了院门前,福子停住脚步。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看了春儿一眼,转身走了。

  春儿独自站在那扇朱红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是个面生的小太监,看见她,眼神闪了闪,侧身让她进去。

  小院收拾得极齐整,青砖墁地,缝里不见一根杂草。西墙角一棵老石榴树,果子结得密,沉甸甸地压弯了枝,皮子红得发暗,像凝结了的血。

  刘德海已经醒了。年纪大了,没什么好觉睡,天不亮就睁眼。此刻他正歪在暖炕上,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给他按头。屋里熏着浓烈的安神香,又混着一股老人身上特有的腐朽气。

  看见春儿进来,刘德海懒洋洋挥挥手。两个小太监退了出去,带上门。

  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人。

  “过来。”刘德海朝她招招手,声音黏腻得像化了的糖。

  春儿走过去,在炕沿前跪下:“给干爷爷请安。”

  “起来吧。”刘德海打量着她,目光像条湿冷的蛇,从她发顶一寸寸往下爬,爬过颈子,爬过胸口,最后停在她那双交叠在身前的手上。

  他忽然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扯到跟前。

  春儿猝不及防,踉跄半步,手撑在炕沿才站稳。刘德海握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指腹在她掌心粗糙的茧子上来回摩挲。

  “春儿啊,”他叹口气,语气里带着刻意的惋惜,“你看你这手,怎么糙成这样?进宝那小子……没给你好好养养?”

  春儿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她垂下眼,声音又轻又稳,像在背一句练过千百遍的台词:“干爹体恤,是奴婢自个儿不争气……做惯了粗活,手难免糙些。”

  她甚至有点慌——这手太糙了,会不会让刘总管不满?会不会……坏了干爹的事?

  她悄悄抬眼,去看刘德海的脸色,同时堆起一个笑——嘴角弯得恰到好处,眼睛却还是空的:“干爷爷,奴婢手是糙,可劲儿大。要不……给您捏捏腿?”

  刘德海笑了。

  那笑声又低又哑,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恶意的愉悦。

  “进宝那小子,”他慢悠悠地说,手指还在摩挲她的掌心,“倒真舍得。”

  这话是扔出来的钩子,淬着毒,等着勾出她一点不甘、一点怨恨。

  春儿感觉到了。那钩子尖刮过她心口,留下一道冰凉的痕。可她没顺着那力道往下想——她不敢。她把自己所有的念头都拧成一股绳,死死拴在“要办好差事”这根桩子上。

  于是她扯开嘴角,眉眼弯出个标准的、惶恐的弧度:“能伺候干爷爷,是奴婢天大的福气……干爹他,也是盼着奴婢能尽孝心。”

  声音又轻又稳,像背熟的戏文。

  刘德海嘴角那点恶意的笑淡了些。他盯着春儿看了两息,这丫头……比他想的还有趣。

  不是真傻,就是装得太像。

  “是么……”

  他忽然抬起春儿的手,不等她反应,竟将她的手往嘴边带。

  春儿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指尖像碰到了生肉,腻得化不开。一股腥气顺着指尖直往上钻。

  胃里猛地一抽。

  她死死咬住牙关,把那股呕意压下去,压得喉咙发疼。可眼泪却不受控制,大颗大颗滚下来,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滚烫的。

  她还在笑。嘴角努力向上扯,眼睛弯着,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笑和哭在她脸上撕扯,扯出一张怪异又可怜的、支离破碎的面具。

  刘德海含混地哼了一声,松开她沾着水痕的手指。

  “哭什么?”他声音哑着,伸手抹了把她脸上的泪,动作堪称温柔,却让春儿浑身汗毛倒竖,“真叫人心疼。”

  话音未落,他忽然用力一扯——

  春儿整个人被拽得往前扑,跌进他怀里。

  这是一个和进宝怀里截然不同的拥抱。进宝的怀抱是温的,带着沉水香洁净的气息,虽然贴的近,却有种矜持的规整。

  而此刻这个怀抱——滚烫,混着浓烈甜腻的安神香、陈年汗渍、还有一股隐约的尿骚气。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底下那具身体的干枯,肋骨一根根硌着她,像抱着一捆即将散架的枯柴。

  她甚至不敢完全靠上去,怕压坏了。腿哆嗦着,半跪半撑,维持着一个别扭又吃力的姿势。

  刘德海的手开始动。

  那只枯瘦的手像某种多足的虫,在她背上爬,爬过脊椎,爬过肩胛,最后探进她松散的衣襟。另一只手攥着她的后颈,强迫她抬起头,然后那张嘴凑上来——

  腥膻的气味扑面而来。

  春儿睁大眼睛,看着房梁上繁复的彩绘——那些祥云、仙鹤、缠枝莲,在昏暗的光线下模糊成一片斑斓的色块。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乡下庙会上看过的皮影戏。白色幕布后面,那些纸剪的人儿被棍子支着,扭来扭去,做出各种夸张的动作。

  她现在就像那个纸人。

  魂儿从身体里飘出来,悬在半空,冷眼看着底下这出荒诞又恶心的戏。看着那只枯手在她身上游走,看着那张泛黄的嘴在她颈间啃咬,看着自己那身鲜嫩的藕荷色衣裳被扯得凌乱,露出一截白得刺眼的颈子。

  原来福子说的“规矩”,是这些。

  原来“伺候”,是这个意思。

  她好像感觉不到恶心了,也感觉不到羞耻。所有的情绪都被抽空,只剩一片白茫茫的空。她甚至没有抬手去挡——手就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却像不是自己的。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笃、笃、笃。”三下,很轻,却透着股小心翼翼的急切。

  刘德海动作一滞,不悦地抬起头,声音里压着怒火:“谁?”

  门外是个小太监,声音发颤:“老祖宗……是、是圣上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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