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掠过巧穗空茫的侧脸,掠过江选侍掐进掌心的指尖。她们在戏中煎熬,而她,第一次看清了戏台是谁搭的。
这感觉让她心口发慌,又隐隐升起一股扭曲的、近乎酸涩的归属感。
干爹看着这儿,可他在哪儿呢?这个念头像一根尖刺,扎得她坐立难安。她需要确认,需要触碰,需要把那无声的“关照”变成一句能听见的话。
她下意识摸了摸怀中——那里该有一张新的字条了。对,去御花园,假山那个洞。把今天的发现,把小主写诗时的侧影,把心里这团越滚越大的乱麻……都塞进去。他总会看到的。
她得让他看到。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沉沉地暗了下来。
第72章 分离(上)
暮色四合时,春儿揣着那张被体温捂得微潮的字条,走向御花园。
风比白日更利了,刮在脸上生疼。她裹紧了夹袄,低头快步走着。怀里那枚小小的银坠子贴在心口,随着她的步伐轻轻硌着她。
老柳树在夜色里成了一团巨大的、摇晃的黑影。假山石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像什么巨兽的骨骸。春儿半跪下身,手探向那个熟悉的石缝。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石头——
一只手,鬼魅般从她身后探出,猛地按住了她的手腕。
那手冰凉,力道却极大,像铁钳。春儿浑身的血在那一刹那都冻住了,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掐断的惊叫。
“蠢货。”
一个声音贴着她耳根响起,低沉的、带着熟悉的倦意与冷意。
“我跟了一路,竟毫无察觉。”
是干爹。
春儿猛地扭过头。月光从枝桠间漏下,照亮了身后那人的半张脸——进宝穿着深青色的曳撒,外面罩着玄色披风,脸隐在风帽的阴影里,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和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他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可那眼神……却亮得慑人,像冰层下燃烧的鬼火。
春儿腿一软,几乎要跪不住,却被他那只手死死钳着腕子,撑着没倒下去。她张了张嘴,想喊“干爹”想请罪,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滚烫地淌过冰冷的脸颊。
进宝松了手。她失了支撑,彻底跌跪在冰冷的泥地上,却不管不顾地膝行两步,伸手攥住了他披风的一角。那布料冰凉滑腻,她像攥着救命稻草,用力得指节发白。
“奴婢……奴婢……”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以为干爹把我忘了……”
进宝垂眸看着她,没说话。月光下,他能看清她脸上交错的泪痕,看清她眼里那种几乎崩溃的依赖。他胸腔里某个地方,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被极细的针尖刺中,随即被更厚重的麻木覆盖。
他没理会她的话,只朝她伸出手:“东西。”
春儿慌忙从怀里掏出字条,双手奉上。进宝接过,却没看,只是捏在指间,目光落在她胸前——那枚银坠子从她松开的衣襟里滑出来,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他忽然伸手,一把扯出那坠子。银链勒过春儿后颈,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她瑟缩了一下,却没躲。
进宝捏着那枚小小的、竹节状的银坠子,指尖摩挲着上面凹凸的缠枝花纹。然后,用力拧开了顶部的塞子。
他将坠子倒过来,轻轻一抖。
几张卷得极细的纸条,从里面飘出来,落在他摊开的掌心。纸很薄,被卷了很久,边缘已经有些毛了。
进宝就着月光,展开那些纸条。每张都只有拇指大小,上面的字迹很匆忙,墨水洇开了些,显然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第一张:想。
第二张:怕。
第三张:想。
第四张:很怕。
最后这张墨迹格外深。
风穿过假山石孔,发出呜咽般的哨音。春儿跪在地上,仰头看着进宝。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垂着眼,一遍、一遍地看着那些纸条。月光照着他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深沉的阴影。
不知过了多久,他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将纸条揣进袖口。
“长进了,说说……”进宝的声音随着风飘进她耳朵,“想什么,怕什么。”
春儿攥紧了他的袍角,低下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想干爹。怕……怕自己没用,办不好差事,让干爹白费心思。”她顿了顿,吸了口气,“怕干爹……不要我了。也怕……怕小主每天不开心。”
进宝静静地听着。听到“小主”二字时,他额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细微的、不悦的东西刺中了。那刺很短,很快消失在他深潭般的眼底。
“且等着,”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像压着什么重东西,“马上冬猎了。宫里头……会空一阵。”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漆黑的宫墙轮廓。“机会不多,咱家……得去挣一挣。”这话说得含糊,更像在对自己说。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春儿脸上,眼底那点幽暗的光跳了一下,“回来,再看。”
春儿听不懂那些“机会”、“挣一挣”是什么意思。可他声音里那股紧绷的劲儿,像一根无形的弦,猝然勒紧了她的心口。
第73章 分离(下)
“还有,”进宝的声音冷了下来,“离你屋里那个叫巧穗的远些。”
他视线虚虚钉在远处黑暗里,语气平淡,却让春儿无端觉得后颈发凉:“心思不正,嘴里也没个把门的。”他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那是个近乎痉挛的、充满厌恶的弧度,“腌臜,晦气,还不自知。”
他目光缓缓移回春儿脸上,声音不高,却像薄而利的冰锥直直凿进她耳膜:“赶明儿,将她换下来,换个本分的上去。”
这话里的憎恶太鲜明,春儿一时有些茫然。巧穗那双空茫茫的眼睛、骨节泛白的手指,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是……”她垂下头,低低应了。
可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是巧穗姐姐递热茶时,指尖碰在她手背上的那点暖。那暖意很顽固,像在皮肤上烙了个看不见的印记。
巧穗姐姐是好的呀,干爹这话……说得太重了。巧穗要是被调出去,还会像宫人宴上那样被人欺负吗?会像她一样寒冬腊月里刷恭桶吗?
可这些念头一冒出来,自己先灭了大半。她不该替巧穗说话。她怎么能在心里,为着一个外人顶撞干爹?干爹永远是对的!
可她心里有一小瓣地方,并不听自己的这句斥责。它叫白天小主屋里那股暖融融的气息缠着她,似乎非要她承认——干爹给的是活路,巧穗和小主给的是另外的、干爹也替代不了的东西。
两股念头扯得她几乎要尖叫。
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又回来了,像有一只冰凉的手在她心口里掏,掏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颤。她还没想清楚,话已经冲出了口:
“干爹……”
进宝看向她。
春儿仰着脸,月光照得她脸色惨白,只有眼眶和鼻尖是红的,像雪地里冻伤的两点痕迹。她的眼睛湿漉漉的,里面翻涌着一种近乎兽类的痛楚。
“奴婢……觉得……”她带着些哭腔,“巧穗姐姐,她是好的。虽比不上干爹一丁点儿衣角,可……可是好的。要是真留不得她,能不能……给她寻个好些的去处?”
话说完的瞬间,一股清明的恶心感扼住了她的喉咙。这是什么话?她哪来的脸面这样说?
“您别生气,”进宝没应声,春儿自己先抖起来,语无伦次地指着心口一角。“这里有一点点这样的念头,奴婢觉得藏着不说,太……对不起您。我自己都嫌这一小片心坏透了,可它就是在这儿……求您,别不要奴婢。”
她深深拜下去。
风更急了,卷起枯叶扑打在他们身上。进宝披风的边缘猎猎作响。
他静默地看着她,许久,哼出一声笑。
“吃里扒外的东西。”那声音低低散在风里,里面却没有多少怒意。
“不过白说一句,你倒要死要活。”
他疲惫地摆摆手:“行了,一个婢子,在储秀宫这地界儿也翻不出天去。你处着好,就且留着吧。起来,哭哭啼啼的,好像咱家给不起似的。”
这语气竟是将巧穗当成个什么物件儿,春儿也开始觉得自己可笑,慢慢直起身子,抽噎也渐止了。
进宝伸出手,从春儿前襟处勾出了那枚缠枝纹坠子,在月光下端详了一会儿。
“咱家没那么小心眼,也愿意给你托个把人。前提是……这些人不能坏事儿。”
他把坠子放回去,指尖在她衣襟上轻轻按了一下。
“你呢,也要像今天这样,好的坏的都与干爹说,别学那套阳奉阴违的本事。”
“懂了么?”他向后退开一步,目光平静的照着她。
春儿眼睛发亮,又直又热地回应着那道目光,用力点头。“懂!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