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饵,驯娇记_十七声生【完结+番外】(78)

  他没有立刻离开。就站在廊下浓重的阴影里,看着暮色一寸寸吞噬宫殿飞翘的檐角,眼神空茫,深处却有什么在疯狂翻涌、计算、挣扎。

  春儿的命,是棋盘上一枚可以随手拂去的尘埃。

  那他进宝的命,又价值几何?

  这个念头像毒蛇,悄无声息地在心底盘踞下来。一股混合着绝望与暴戾的寒意,从他挺直的脊梁骨里窜上来。

  他不能再等,也不能再全然指望任何人了。

  他猛地转身,冲回值房。福子在身后一路小跑地跟着,不敢出声。

  他就着窗外最后一点惨淡的天光,飞快地写下几行字。笔迹凌厉,几乎划破纸背,墨汁飞溅,在纸上晕开一团团狰狞的污迹。

  写罢,他将纸折成极小的一块,转身一把攥住福子的手腕,将字条重重拍进他汗湿的掌心。

  “去储秀宫,”他声音低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寒意,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亲手交给江才人,就说是柳树下的人给的——快去!”

  福子攥紧信封,重重点头,转身就跑,瘦小的身影很快被渐浓的暮色吞噬。

  进宝站在原地,没有再动。

  他望着福子消失的方向,又缓缓转头,望向暮色中巍峨沉寂的东宫正殿。廊下的宫灯次第亮起,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投下两点冰冷的、摇曳的光。

  眸色深沉如墨,里面翻涌着孤注一掷的决绝,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近乎痛楚的狠戾。

  深沉的夜色完全笼罩了下来,再无一丝余地。

  第98章 地狱(一)

  入了夜,风里的湿气和冷意更重,似乎能直冷进人心里头去。

  江才人携着巧穗从养心殿回来。她在殿外候了皇上整整半日,皇上没见。只命人给她搬了把椅子,赐下厚实的斗篷,瓜果茶水一应俱全,伺候得周到,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拒绝。

  那扇厚重的朱门始终紧闭,鎏金兽首门环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像一双嘲弄的眼睛,将她所有未出口的恳求与解释,都挡在了外头。

  二人沉重的步伐刚踏进储秀宫院门,福子便从廊下最深的阴影里闪出来,急得满头是汗,湿透的鬓发贴在青白的脸颊上。他似等了很久,一见江才人,几乎是扑跪过来。

  “江小主……”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潜伏在夜色里的什么东西,“柳树下那人,让咱务必亲手交给您。”他将一张被攥地皱起的纸条塞进江才人掌心,指尖冰凉,还在抖。

  江才人心头猛地一沉——进宝竟直接递消息给她?这绝不合规矩,也绝不似他平日滴水不漏的作风。

  除非……事情已经到了他无法从明面掌控、甚至可能连东宫那条线都已不稳的地步。

  她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但紧随其后的,却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她面上波澜不惊,只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知道了。”指尖收拢,将那纸条紧紧攥住。

  福子抬起眼,目光飞快地往巧穗身上扫了一下,又迅速垂下:“您……自己看。”

  旁边的巧穗,眼睛若有若无地往江才人袖口瞟。听到这话,她迅速把目光抽回去,垂下眼睑。只是指尖,却无意识地、一下下抠着袖口细密的针脚。

  江才人心头一沉,漫上一种冰冷的预感。她避开所有人,独自回到寝殿,反手紧紧掩上门。

  烛台上,蜡烛烧得只剩小半,火苗不安地跳动,将满室器物拉出扭曲晃动的影子。

  她背靠着门板,定了定神,才走到桌边,就着那点昏黄脆弱的光,展开纸条

  烛火猛地一窜,险些舔上纸边。

  纸上只有两行字,墨迹仓促,几乎要划破那薄薄的纸张:

  “立刻,让巧穗去慎刑司看春儿。

  另,盯住巧穗,不要再外出。”

  巧穗!

  江才人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某种一直悬在半空的猜测,终于“哐当”一声落了地,砸得她心口发闷。

  她已猜到储秀宫有内鬼,但,巧穗?

  江才人想起那双细巧的,惯会捏针线的手。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来,随即是小腹一阵细微的、令人心慌的抽紧。她下意识地捂住肚子,指尖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里细微的热量——那是她全部的倚仗,是靖远伯府未来的希望。

  她不敢深想。另一只手将纸条猛地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角,迅速蔓延,将那几个字吞噬成蜷曲的、焦黑的灰烬,落在青砖地上,像几只死去的、带着余温的蛾。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强撑的平静。

  进宝既冒险递来这纸条,必是察觉了什么,却又暂无实据,或是暂时无法动作,才将这把试探的刀递到她手里。她此刻若是露出一丝破绽,不仅是春儿,恐怕连她自己和腹中骨肉,都会立刻成为下一个靶子。

  此刻——不能乱。

  “巧穗。”她扬声唤道,声音平稳,甚至刻意放得比平日更温和柔软些,像寻常吩咐一件琐事。

  “吱呀”门开了,巧穗掀帘进来。

  烛光映着她略显疲惫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垂手站着:“小主。”

  “你去准备些厚实的衣物,再装些点心吃食。”江才人语气寻常,却不容置疑的吩咐,“慎刑司阴冷,春儿身子单薄,受不住。你替我去看看。”

  巧穗明显愣了一下,嘴唇抿了抿,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情绪:“小主,慎刑司那地方……咱们在里头没有相识的人,怎么进得去?何况……春儿如今是涉嫌厌胜的重犯,怕是连靠近都不让,更别说探视了。”

  “进得去进不去,都得去!”江才人的声音陡然严厉了几分,带着极少外露的、属于主子的威压,眼神也压不住地锐利起来,“我们三个在这宫里,是一处的。如今春儿蒙难,难道连看都不去看一眼吗?你想想她平日待你如何!”

  巧穗低下头,沉默了下去。烛光将她低垂的侧脸勾勒得有些模糊,鼻梁挺秀,下颌尖细,是一张温顺清秀的脸。可此刻,那紧抿的唇角,却泄露出一种与她平日气质迥异的、固执的僵硬。

  再抬头时,她眼里有种古怪的光。她声音轻轻的,像羽毛拂过,却带着冰凉的质感:“小主,若……若真是春儿做了那等恶事,诅咒皇嗣,甚至是更歹毒的事——您还会这么惦念她吗?您就不怕……被她牵连吗?”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像小锤子敲在江才人心上:

  “何必……再凑上去呢?”

  这话里的意思太冷,太清醒。江才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仿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从巧穗那双总是安静垂着、显得温顺无害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深不见底的、近乎麻木的疏离。

  “放肆!”江才人猛地一拍桌子,力道之大,震得桌上茶盏“哐当”一跳,杯盖滑落,在桌面上滚了半圈。

  “春儿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轮不到你来揣测!让你去便去,哪来这许多话!”

  巧穗被她喝得一颤,肩膀缩了缩。她抬起眼,深深看了江才人一眼。那一眼很短,像一把薄薄的刀片,在她脸上刮过,不痛,只留下一种阴冷的触感。

  “是,奴婢这就去。”她终是低下头,应了声,转身出去了。

  脚步声不疾不徐,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廊下渐浓的夜色里。

  殿内重新陷入死寂。

  江才人依旧僵立在桌边,手心里一片冰凉的汗,腻得发慌。小腹处,那阵抽痛又隐隐传来,比刚才更绵长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不安地躁动。

  这躁动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巧穗方才的反应,那古怪的眼神,那句冷冰冰的“何必凑上去”……这一切都像散落的珠子,被进宝那张纸条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她最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直面的、血淋淋的可能。

  春儿的蒙冤,徐妃的雷霆构陷,还有自己腹中这个尚未出世便已卷入腥风血雨的孩子……这一切的背后,难道真有一双属于巧穗的手?

  她若真是棋子,或是……执棋人之一,她就不怕最终引火烧身吗?还是说,她根本不在乎储秀宫的安危,甚至……她本就是被安置在这里,等着某一刻将所有人拖入深渊的楔子?

  这念头让江才人喉头发紧,呼吸都变得困难。脊背上一阵阵地发凉,仿佛有冰冷的视线正透过门窗的缝隙,无声地窥视进来。

  她忽然想起春儿那双眼睛——总是湿漉漉的,带着点怯,又藏着点倔。

  即使是前些日子闹别扭、心里存着事的时候,望向她时,眼底深处依然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依赖和一点点笨拙的讨好。那丫头心思是有的,可底子里那份钝钝的善,那份轻易就能被看穿的底色,江才人自认不会错判。

  那样的春儿,此刻在慎刑司那样可怕的地方,会是什么样子?会哭吗?会一遍遍喊“小主救命”,还是……会在无尽的恐惧下,为了自保,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攀扯上她这个并未给予足够庇护的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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