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饵,驯娇记_十七声生【完结+番外】(80)

  她顿了顿,眼里的温柔剥落,露出底下森白的、尖锐的恨意:“可是,我善良的春儿姐姐,你怎么会做这种事呢?我还是不肯信啊……我就悄悄地打听,一点一点地找。”

  “然后我发现,”她歪了歪头,露出一种天真的残忍,“你的背后,一直有个影子——一个叫进宝的大太监。呵。”她轻轻笑出声,那笑声又轻又脆,像薄冰在春日阳光下裂开,“你说你是被逼迫,身不由己……真……不要脸。”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像毒蛇吐信,每个字都带着淬毒的黏液。

  “是进宝,对不对?”巧穗的脸几乎要贴到春儿面前,呼吸的热气喷在她冰冷的皮肤上,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是那个阉人,为了给你出气,为了弄死那个欺负你的杏儿,随手就搭上了我的勇哥哥,对不对?!”

  春儿想吐。胃里的翻涌混合着滔天的自我厌恶,几乎要冲破喉咙。她终于真切地、血肉模糊地触碰到了自己“罪孽”的重量——那不是轻飘飘的一个名字,是活生生的人命,是另一个女子全部的爱与未来。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在脏污的脸颊上冲出两道浅痕。她身子缩起来,不受控制的往后退,恨不得把自己嵌进石壁里去。

  可就在这几乎要将她溺毙的罪恶感中,一个更冰冷、更尖锐的念头,像水底蛰伏的毒蛇,猝然窜起——

  巧穗的恨意,不止对准了她。

  “你要杀我泄愤,拿那件事就足够了。”春儿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响,嘶哑,却异常冷静,像在陈述别人的事,“何必……扯上厌胜皇嗣这么大的罪名?”

  巧穗噗嗤笑了,眼泪却吧嗒吧嗒掉在地上,洇开几朵深色的、丑陋的湿痕。她伸出手,就着蹲下的姿势轻轻托着脸。

  “你总爱装傻,装的我都要信了。”她叹息般地说,“那件事——你们做的多漂亮啊,连皇后娘娘都信了,谁会给我伸冤呢?”

  她又痴痴笑出声,那笑声在密闭的牢房里回荡,显得格外瘆人。

  “杀你?不,春儿,我不要你死。”她的声音轻如呢喃,像情人间最亲密的耳语,“死太便宜了,一了百了……那多没意思。”

  她凑得更近,嘴唇几乎贴着春儿的耳朵,吐出的气息却让春儿如坠冰窖:

  “我要你活着。清清楚楚地记得,你为了往上爬,害死了一个顶好的男人。我要你以后的每一天,一闭眼,就看到杏儿血里的那个‘春’字,听到我的勇哥哥在喊冤。”

  她顿了顿,声音里忽然注入一种狂热的、近乎喜悦的期待:

  “但是这样还不够……光是良心谴责,怎么够呢?春儿,你得亲手……把你那个‘贵人’,把那个进宝,也拖下来。”

  春儿的瞳孔骤然收缩。

  “徐妃娘娘答应我了,”巧穗的声音甜蜜而残酷,像裹着糖霜的砒霜,“只要你指认,是进宝指使你做这一切,是为了陷害徐妃和六皇子,好替东宫铲除障碍……那么,你就能活。小主也不会被过多牵连。”

  她看着春儿瞬间惨白的脸,眼中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

  “好不好,春儿?这样,你就赎罪了。你害死我的勇哥哥,我让你亲手送你最在乎的‘贵人’下地狱……咱们就扯平了。然后,你和我一样,活在这种永远摆脱不掉的痛苦里……”

  “这样,”她轻轻抱住春儿僵硬的身体,像拥抱一个亲密无间的姐妹,声音温柔得令人作呕,“你就永远和我在一起了……在地狱里。”

  春儿浑身僵硬,四肢百骸都冷透了。

  巧穗的每一句话,都像最锋利的刀,将她最不堪的罪孽、最隐秘的依赖、最恐惧的失去,一层层剥开,血淋淋地摊在眼前。

  杏儿和王勇的命,是她欠下的血债。干爹当时都是为了给她出气。

  这债,不该由进宝来还。更不该……用这种方式,由她亲手去推他下深渊。

  小主……还有小主肚子里那块小小的骨肉。若她扯了干爹,徐妃真能守信吗?若不认,小主在风暴下,又真的能安然吗?

  这念头让她心如刀绞,左右都是黑暗,前后都看不到半分希望。

  可就在这几乎要将她溺毙的抉择中,她忽然看清了——这根本就是一条无论怎么选,都会吞噬所有人的死路。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这块最先被抛出去的饵,死死咬住,绝不松口。

  一个极其清晰的念头,像破开浓雾的月光,静静地、不容置疑地照了进来——

  她可以死。

  她可以带着这份罪孽,带着对巧穗和王勇的愧疚,死在这里。这是她该受的。

  但她不能背叛。

  不能背叛那个在她最肮脏卑贱时,给了她一条活路的干爹,也不能背叛那个即便互相有过利用心、却始终对她亲密赤诚的小主。

  即便……也许从未有人,真正在乎过她。

  那又怎样呢?

  春儿闭上眼,将胸腔里翻涌的恐惧、恶心、愧疚,狠狠地、全部地,压回最深处。像将烧红的炭块,一块一块,塞进自己千疮百孔的心口。

  再睁开时,眼里那片挣扎与痛苦消失了,只是黑沉沉的,像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落定了,再也不会动摇。

  她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

  声音嘶哑,却庄重得如同宣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杏儿和王勇,是罪有应得。进宝公公……我不过是得他几分照拂,并无深交。”

  “那蜀锦为何破损,我全然不知。长春宫……我也从未去过。”

  她看着巧穗骤然僵住、随即扭曲的脸——那张脸上混合着难以置信、暴怒,和一丝近乎荒诞的茫然。

  春儿忽然觉得,这一刻的巧穗,比她这个身陷囹圄的人,更像一具被困在仇恨里的、早已死去的躯壳。

  “你要害我,或是害别人,尽管来。”春儿迎上巧穗那双疯狂燃烧的眼睛,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认。”

  说完,她不再看巧穗,重新转回头,面对着冰冷的墙壁,将自己蜷缩起来。

  是一个比刚才,挺直了些许的、沉默的弧度。

  牢房里只剩下两人互不相容的、压抑的喘息声。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模糊的惨叫,很快又被浓稠的黑暗吞没。

  许久,巧穗才“呵”地轻笑了一声。

  她慢慢地、优雅地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仿佛刚才那个疯狂哭泣、温柔诅咒的人,只是春儿的一场幻觉。

  “那可由不得你了。”

  她最后看了春儿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有恨,有怨,有疯狂的快意,甚至还有一丝……像是怜悯的东西。

  然后,她转身,迈过门槛,走入廊下那片昏黄摇曳的光晕里。

  牢门在她身后,“哐当”一声,重新合拢。

  黑暗,再次如浓稠的墨汁,汹涌地灌满了这方小小的、绝望的天地。

  春儿依旧蜷着,面对着墙。

  墙角的阴影里,一只潮虫缓缓爬过她冰凉的手背。

  她没有挪开手,只是静静看着那小虫在污渍与尘埃间曲折前行的路径,像在看自己命运的纹路——卑微,肮脏,却固执地、一寸一寸地,朝着某个方向爬去。

  第101章 求您

  后半夜了,乾清宫东侧的值房里还亮着灯。那光从高窗里透出来,昏黄,微弱,在浓郁的夜色里,像一点未熄的余烬。

  进宝踏着满地月光走到门前时,脚步顿了顿。廊下守夜的小太监早已得了吩咐,垂着眼皮替他推开门,又悄无声息地退到阴影里。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

  刘德海坐在太师椅上,灯影只照亮了他半张深紫蟒袍,在昏黄的光晕里显得过分宽大,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袍子上的金线绣纹依旧华丽,在灯光下幽幽地反着冷光,可裹在里面的那具躯干,却像一株失了水分的枯木,干瘦,佝偻。

  自从冬猎回来后,进宝就没来见他。小半年过去,刘德海似乎更老了。不仅是容颜的苍老,更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无数心计一寸寸蛀空后的腐朽气息。

  进宝在门口极轻地唤了一声:“干爹。”

  里面没有应声。刘德海垂着头,胸膛几乎没有起伏,仿佛一尊僵冷的木雕。

  进宝动作不停,恭敬地躬身进去,反手带上门。门轴发出极轻微的“吱呀”一声。他走到屋子中央,撩起袍角,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

  “儿子给干爹请安。”

  这一声清脆响亮,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刘德海这才极缓地抬起眼皮,像是从某种深沉的倦怠里被拽了出来。他浑浊的目光在进宝身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辨认一件许久未见的旧物。脸上忽然绽开一个过分夸张的、近乎热烈的笑容:

  “哎哟——这不是东宫的进宝公公嘛!”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年老体衰的滞涩,却努力拔高了调子,像戏台上粉墨登场的丑角,“什么风把您这位贵人吹到咱家这破地方来了?真是蓬荜生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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