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林行简不解。
送书来的家吏道:“这都是公主吩咐给您的。若是再有,书斋那边还会再送来。都是外面少见的藏书。”
家吏说完,将书放下便一一退了出去。
林行简看着桌上厚厚一叠书,走去打开一看,发现每一本都是他从前想要的。换以前,得到这些书他必然欣喜若狂。可现在,他更多的是感到痛苦。
这种痛苦来源于他越来越清晰的感受到他没法为弟弟报仇。
从京都到渭城,再到洛河,他越看,大周的弊病就越多。朝中党羽倾轧,百姓民不聊生。这还是尚且过得去的日子,过不去的日子他已经无法想象。
越是靠近沈安,他就越能意识到她的不可或缺。沈安可以成为千千万万人,千千万万人却成不了沈安。
*
傍晚,沈安又是空手而归。
她觉得东山湖的鱼八成是成了精,就只绕着她走。
“等回头让人捉点东山湖的鱼在府里的湖中养着,我倒要看看这些家伙到底咬不咬我的饵。”沈安正吩咐小满开始她的强行钓鱼大计,结果一回来就见林行简正站在内院入口处。看样子是在等她。
小满见状,小声道:“今日天下书斋送了书来,想来林公子是来道谢的。”
林行简会向她道谢?
沈安觉得不太可能。
走到内院门口,林行简已向她行礼。沈安看着他,语气颇为轻快,带了丝调侃,“难得你不躲着我。”
林行简表情微微僵硬,他没料到沈安竟然注意到了他的刻意回避。他垂下眼睫,先谢沈安的赐书,继而道:“草民另外想请大公主赏个恩典。”
这还是林行简头次开口求她什么。
沈安道:“你说。”
“草民想回家一趟。”
想到之前渭城运渠竣工,温知让和谢熠的母亲都特意来看望他们,林家却没来人。沈安心知不是林家不愿意来,而是不敢来。
看着他清瘦了不少的身形,沈安心中一叹,“准了。”
“多谢大公主。”
林行简得了允许,一晚上也等不了,当天就回了林府。
是夜,何袅从城南集场回来时,碰到了也从外面忙碌归来的丈夫。
自从小儿子出事后,大儿子也没法在府中,她就也不愿意在府中待着了。看多了太多旧物,总免不了触景伤情。现在城南集场的商铺就归她管,她每天早出晚归,倒没像之前那般总以泪洗面。
“你今日怎么回这般早?”何袅问丈夫道,“之前庄子里的东西可有给大公主府送去?”那些东西不值钱,但表的是个心意。另外里面还会有一些她给儿子做的衣裳,她怕他在公主府里过得不好。
“不是你让我等等,说还有件狐裘没制好,等制好了一并送去?”林山道。
何袅一拍脑袋,“瞧我,最近铺子里太忙,都忘了这茬了。你也不提醒我。”
夫妻二人一边往里走一边说着话,等进门夫妻俩脚步突然同时一顿。
因为在他们的面前,是许久没见的儿子正站在那笑吟吟地迎接他们。
何袅先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她语气还很惊喜地喊着‘之安’,眼里却先一步涌出泪来。
林行简眼眶也微微泛红,不过他向来不擅长表露自己的情绪,只轻声安抚着母亲。
许久后,何袅终于平复,忙让人准备酒菜。哪知林行简早就安排妥当,让人做了一桌子父母平日里喜欢的菜色,就等着他们回来团聚呢。
难得的团聚机会,何袅和林山都没提什么扫兴的话题。这回大公主从洛河赈灾回来,他们知道儿子也跟着一起立了功,便在桌子一直询问他洛河郡的见闻。
林行简自是将能说的都告诉他们,不能说的半个字也没透露。
聊到最后,何袅想到她前几日得的赏赐,不由道:“你跟着大公主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肯定将你的好都记在心里。时间久了,或许她就愿意放你出府了。等你出了府,我们一家人就能真正团聚了。到时候再给你娶个妻子,你们多生几个孩子,这家里啊往后也能热闹些。”
这些是林行简所没有想过的。
大公主真的会愿意放过他吗?
他不知道。
不过他不会扫母亲的兴。
“大公主待我不错。”他道,“现在正是她手里正是缺人的时候,我暂时不好离开。等以后有机会儿子会向她求离的,到时候我们一家日日都住在一起,不再分开。”
听他这样说,何袅眼眶再次湿润,“好。”
饭后,林行简又陪何袅说了会儿话。还是何袅见他面露疲倦,赶他去休息,他这才有些不舍地离开了主院。
回自己院子后,林行简率先看到的是角落无人的秋千。那是以前他亲手给弟弟搭建的,上面还有弟弟留下的印记。
在秋千的旁边是石刻棋盘。他喜欢下棋,时常坐在那琢磨残局。弟弟好动,屁股坐不住,总会过来偷藏他的棋子。
回想从前他们兄弟俩相处的每一幕,林行简心中那抹痛意再次喷涌而出。
弟弟比他小很多岁,可以说是他看着长大的。当初那么小的一个娃娃,后来长成了那样活泼的少年。
小小少年难藏心事,他至今都还记得那一日,弟弟遮遮掩掩给他写信,问他若送女子生辰贺礼最好是什么。他当时回信,还在信中调侃弟弟‘满腹心事无人言,夜半辗转愁断发’。谁知才过不久,就突然听到噩耗传来。
闭了闭眼,林行简来到了弟弟的房间。
关门,点烛。
房间里很干净,想来日日都有人打扫。他走到榻前,仿佛弟弟还在榻上熟睡般在榻沿坐了下来。
“行知,”他道,“也不知道我给你写的游侠记你收到了没有。你从前就想当个游侠去伸张正义为民除害,看到那些剧本的时候我第一时间就觉得你会喜欢。”
“之前我老想着,你看得开心了说不定会给我托梦。可后来我一次都没梦到过你。”
“现在想来,幸好没有梦到,不然我真无颜见你。”
“是哥哥没用。”说到这,林行简喉头泛酸,似有千斤重,“你的仇,哥哥好像没法报了。等爹娘终老,哥哥会再去你坟前谢罪。”
“下辈子,不要再当哥哥的弟弟了。”
室内冷寂,面对他的自言自语无人回应,唯有室内冷烛一点、窗外霜月一轮相伴。
这一夜,林行简一夜未眠。
翌日他不想母亲担忧,简单洗簌一番就要去住院时,结果打开院门就见沈安站在外面的树下。
猝不及防见到,所有的情绪都来不及伪装。沈安也就清楚直白地看到了他眼底流露的惊讶以及无法掩藏的复杂恨意。
她就知道。
知道林行简一夜未归,她就猜到他们之前稍微缓和的关系会再次紧绷。
毕竟是血亲之仇。
虽然林行知的死和她无关,但她占了原主的身体,那这些仇恨、报复、因果就该她来背。
这辈子,她和林行简都和解不了。
既然解不了,那就缠着吧。
“你离府太久了。”沈安看着林行简道,“以后回来不准过夜。”
林行简没说话。
他也无话可说。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他可以见到任何人,唯独不能是沈安。可偏偏她却出现在这,出现在他的家中。他真想让她再往前走一步,进院看看弟弟的遗物,问她过去这么几年她有没有忏悔过。
他的情绪太浓,悲伤太重。有些事沈安没法同他掰扯清楚,她只能选择先跳过,“走,回府。”说完她先转身离去。
一直到她坐上马车,差不多半刻钟后,小满告诉她,说林公子跟来了。
接着她就见林行简打开车门坐了进来。
马车驶出林家,一直到外面集市上喧闹的声音传进来,沈安才听林行简问道:“公主为何会去我家?”
沈安道:“我担心你同人密谋害我,所以心血来潮过去瞧瞧。”
其实不是。早上醒来她想到他清瘦了不少的样子,觉得有点造孽,就来了。或许小满说得对,她其实挺喜欢他的。可惜……喜欢改变不了任何事。
“您若怀疑我,就不会放我离开公主府。”林行简道,“放我离开了公主府,也十有八九会让人监视我林家,好抓住我的把柄。”
沈安承认,她真要怀疑确实是会这样做,“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想到心里猜测的那个可能,林行简只觉得荒谬,“我也不知道。”
马车内安静下来。
终于回到大公主府,沈安临下车前道:“不知道的事就让它继续不知道。你只要明白,你的仇不是你不想报,而是我压着你让你没机会报就好。”
说完她先一步下了马车,留下林行简在马车中待了许久才下车。
*
这日后,沈安便鲜少出门,日日让林行简到她面前读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