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两刻钟,公主府那边的回信就被送了过来。
一见有回信,从忙碌中抬头的众差吏连忙询问:“大公主怎么说?”
林行简将之拆开后快速看了一遍,道:“大公主说急的又不是我们,人少事就慢点做。”
普通差吏一听,当场哀嚎出声。
“放心,大公主知道缺人,所以她吩咐让老陈他们几个的儿女现在前来顶替他们父亲的职位,虽然不能立即解决人手紧张的问题,但聊胜于无。”
本来还在嚎叫的几人听到这吩咐,瞬间忘了哭诉自己命苦,“真、真的?”
这几天造纸司这么风光,他们不是没想念过老陈他们。
他们以为老陈他们死了就会被遗忘,没想到大公主竟然还记得。
什么知道缺人所以先加几个进来,那不过都是借口,实际是大公主记得所有人的功劳,所以格外开恩,让逝去的人也能遗泽后人。
老陈他们若是知道,肯定会高兴的多喝一盅酒吧。
特别的同老陈从前关系最好的那个小吏,更是猛然一把攥紧了掌心。
第20章 渭城姚家
小吏的动作无人主意,但大家的感激都溢于言表。
林行简知道,沈长安这样算是彻底收买了人心,日后造纸司这些人肯定都愿意为她肝脑涂地。
士为知己者死。
这些人本来才能就很普通,因为抓住了机会跟对了人,现在过得风生水起不说,哪怕日后他们出了什么意外,他们的家人大公主也都会帮着兜底,让他们不再有后顾之忧。
这样的上峰谁不愿意跟着?
沈安。
林行简现在的心情异常奇怪,他一边为沈安会善待他人感到高兴,又一边因愈发了解她而觉得这人有点可怕。
这样的人若是友非敌那该多好,可偏偏他们是敌非友。
但很快他就将这苦涩的念头给压了下去。现在的他还没半点对付沈安的能耐,只能暂时被她压制着充当她的打手。
既然无法反抗,那就先不去想那些还没到来的事,把手里的事做好不让沈安挑出刺来才是正经。
当天晚上,造纸司众吏下衙归家便将大公主的旨意给通传了过去。
次日,四个年轻人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带进了造纸司。
这四人正是之前逝去造纸司差吏留下的血亲儿女。其中最大是老陈的独生女儿,今年十六,叫陈胜男。最小的则才十二,可能是经历过丧父之痛,虽然年纪小,但已有小大人的气度。
他们四个今天被带来的原因是什么,造纸司众吏都知道,可是……
“这年纪是不是有点小了?”才十二岁,别说干活了,就是端茶倒水都担心他会磕着碰着,“还有是女孩,这女孩也不收啊。”
这可把他们给愁到了,大公主这回开恩,肯定是要抓住眼下的机会,谁知道再等几年又是什么光景。
“年纪太小的就先读书,等及冠后再入职。”林行简道,“至于老陈的女儿……”
林行简话还未说完,就见陈胜男双膝一跪,已经朝他磕头道:“草民求见公主殿下,还请林左监通禀!”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把所有人吓一跳,只有和老陈关系好的小吏始终垂眸不语。
林行简什么人,只这两人不同的表现他就已经看出这两人在来之前只怕是已经商量好了什么。
“你若有委屈,我也可为你做主。”林行简试探道。
陈胜男却咬死了一定要见大公主。
至此,林行简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他让人将陈胜男以及小吏带去了里间,自己则亲书一封,也没说什么事,只请大公主务必亲至。
收到书信的沈安少见林行简这么没因果的行事,她眉头一扬,二话不说便让人备了马车。
等她到造纸司,刚进里间,还未开口问询何事,就见一年轻女孩朝着她“噗通”一跪,一边头磕得闷响一边哭着求她为其父亲做主。
女孩,父亲,做主,又是今天这时间……沈长安记得万全提过四个死去的造纸司小吏,只有老陈有一独女。万全当时还说造纸司也将有女官了呢。
目光同里面站着的林行简对上,电光火石之间,沈安已明白究竟怎么回事。
她上前亲手将女孩扶了起来,语气极尽温和:“是谁害了你父亲?”
这件事在事发之后她就一直再查。她的府兵都是酒囊饭袋,什么都查不出来。她就想让林千锋帮忙去查怎么回事,结果林千锋不愿意卷入这场纷争当中,她只好花银子找外面的游侠,然而到现在都没回音。
之前她从钱家管事那问话,为的就是想将背后给她使绊子的人查出来,这样狠毒的对手,她实在不想留。
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老陈的女儿似乎要给她一个惊喜。
“渭城姚家。”陈胜男眼眶通红,眸子里满是恨意,“草民父亲的尸体被送回来后,草民不信他真的只是死于匪徒之手,便亲自去查他的死因。过去一个多月,草民于京都到渭城之间来回走了五趟,最后才在一村落打听到消息。
那些害死草民父亲的人他们曾在那处村落假装行商落过脚。本来他们的伪装毫无破绽,若不是草民恰好听到有村民们说他们不知道拉的什么货,车痕不似其他行商那般深,后来循着村落附近的路寻找,最终在一处隐蔽的山沟里发现被砍的四分五裂的车架,只怕真会错过。”
“你是从那些车上找到了蛛丝马迹?”沈安问。
陈胜男点头:“草民在那车上看到了我父亲留下的衣料碎片,确定那车就是拉尸体用的。那些车虽然被砍烂,但上面有渭城云来客栈的印记。我后来前往那家客栈查询,在父亲他们留宿的房间内发现了他们留下血字。”
“血字写的是姚家?”
“是。”
“渭城姚家?”沈安在脑海中稍微搜了下,很快知道了这家是什么来头。
姚家也算是望族,就是最近十几年开始走下坡路,目前唯一值得一提的就姚家身为渭城城尉的姚成宁。可是姚家占据渭城,和她又无任何利益关系,姚家为何要插这一手。
“万全。”沈安喊了一声,“你现在就让人去查。”
“是!”
万全走后,陈胜男红着眼睛看向沈安,她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好又要跪下猛磕头。
“别磕了,磕坏了脑子可得不偿失。”沈安示意其他人将她拦下,自己先找个了位置坐下,才又接着道:“你可真够胆大的,心也够细,你爹将你养得很好。”
“您也很好。”陈胜男道,“若不是您还记得我父亲他们,这件事草民会将它永远烂在肚子里。无论是姚家还是其他什么人,都不是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能记恨得起的。是您,给了草民找一个找回公道的希望。”
沈安听的出来她这是解释她为何之前不将所查之事通禀给造纸司和公主府,至于她究竟是真的要把这事烂在肚子里还是日后寻机报复,那就又另外说了,“真是聪明孩子。”
才这么点大就如此敢作敢为,沈安对她的欣赏溢于言表。
“你父亲的事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沈安道,“至于你,年纪还太小,学的还有很多,往后你便跟着你熟悉的差吏做事吧。”
三言两语间,沈安便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而当事人却还有些没回过神,还是边上的差吏提醒,她才后知后觉再次叩谢。
他们的诉求已经达到,陈胜男很快被领了出去。不过沈安却对她生出了一点好奇。
“这个陈家什么来头?”人才是需要花钱和精力培养的,陈胜男一开口她就觉得不是一般人。陈家是落魄家族,估计从前家里应该也有当官的祖祖先。
林行简在造纸司待了这么久,所有人的底细都已经摸的差不多了,“老陈的爷爷曾在御史台任过刑正。”刑正主查案。
沈安恍然,“怪不得。”家风如此,加上陈胜男自己又机敏,“是个可造之材。”
她在心里对这姑娘留了神。
如此风平浪静了半月。
半月后,万全派去的人终于传回最新消息——造纸司当初被劫之事的确是姚家所为。
“姚家。”得到这消息的时候,沈安正在凉亭里摆弄新打磨出的棋子,“确认无误?”
“无误!”既然要调查,万全自然也将姚家的底子一并给查了个透彻,“姚家任渭城城尉已有五年,城尉姚成宁的幺女嫁给了太尉孙鄯的孙子。”
太尉是三公之一。现在的太尉姓孙,出自齐地旧贵族孙氏,和温家在朝堂之上属于分庭抗礼的存在。
姚家不会无缘无故伸腿绊她一脚,说起来大概率还是在为朝中的某些人办事。
说完自己得到的消息,万全又跪了下来,面露羞愧,“只是我们去渭城调查一事,姚家怕是已经知晓。上次陈家姑娘过去已经让姚家警觉,现在我们再去正好被他们守株待兔。婢子办事不力,还请公主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