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仆们也都手脚麻利地将食盒打开,登时一股香味蔓延开来,外面还未散尽的人只来得及瞥见一桌红橙黄绿的精致菜肴,便被合上的门隔绝了视线。
讲堂内,沈安让周和非先吃饭,“吃完再说。”她看的出来周和非此时很饿。
周和非确实饿了。
和那些富贵子弟不同,他出身微寒,被举荐到官学吃用都是老父老母的棺材本。
京都价贵,他手里的那点银钱只够他一日一顿。他每日知吃午食,晚饭基本不吃,省下来的银子他要买笔墨纸砚,到时候好抄书换银子买书。
现在距离他上一顿已经过去十二个时辰,这会儿再被饭菜的香气一熏,只觉腹鸣如雷。
虽然他知道大公主的饭没那么容易吃,可他实在太饿了,只能借口自己也无法违抗大公主的命令便认命拿起了筷子。
眼前的饭菜样式是没见过的精致,吃到嘴里也是他从未尝到过的好吃。肉嫩味美,汤汁淋漓,就连最普通的菘菜他都吃出了肉的鲜美。
这筷子一动他便再停不下来。
到最后他一阵风卷残云将面前的饭食扫空,到实在撑不下了才往身后的桌子上一靠,满足地长吁了口气。
人吃饱了,饥饿被驱逐,脑子便能正常思考。
周和非看着眼前早已放下筷子正在清口的高贵女子,二话没说就起身跪在了她的面前。
“大公主,”周和非表情还带着局促。对于他来说,接触过的最大的官就是官学里的学正。和大公主同坐一桌,他从前想都不敢想,“您有任何吩咐请明说,学生能做的都做!”
沈安觉得这人有点意思,“能做的都做?那不能做的便不做了?”
周和非哑然,心中就知道这顿饭不太好吃。可大公主不会知道,刚才这顿是他这辈子吃到的最饱的一顿饱饭。
他这人比较认理,得了人的好处就该有所回报。他咬咬牙,道:“能做!但只一件。”
这回沈安真的惊了,“就因为我请你吃了顿饭?”
“就为这顿饭。”
这一刻,沈安突然对这个时代有了新的认识。这个时代穷是穷,但有些人还有傲骨。
“我让你杀人你也敢杀?”沈安故意问。
周和非瞬间紧攥了手,他表情因为挣扎而显得有些狰狞,许久后他才艰难道:“只要不连累父母。”
“可这样你会前途尽毁。”
“那也只能怪我自己从来没吃过饱饭。”
沈安不说话了。
她看着面前瘦到过分的人,眼里有惊讶有敬佩,最后这些情绪都化为她起身亲自将他扶起,“其实我今日留你,只是想让你帮我温书。”
周和非缓缓抬头看她,表情好像在问‘只为这个?’。
“我半道来的,总不能让博士给我从头讲起,这太耽误其他人的时间。”沈安笑着解释道,“方才唬你的,我真要杀人,手里多的是武者,还用不着你一个书生。行了,时间宝贵,你给我温书吧。”
小满此时已经将经义放到了周和非面前。
周和非看了看书,再看了看已经端坐下来的公主,这才将信将疑地坐了下来。
不多会,讲堂的门便被打了开守在外面的万全也退去了一边,很快内部就传来了周和非的讲读声。
官学是不允许中午学生回家的,大多数学生上午下学后都是先去膳堂用午膳,结束后去学舍休息,等到了点再来讲堂继续上课。如此到下午散学,才各回各家。
素日中午讲堂这边不会有人过来,但今日大公主来官学经过中午的发酵,已经全官学皆知。
特别是知道她还单独留下了周和非后,有人实在好奇的紧,于是饭没扒两口,就狗狗祟祟摸了过来想看看大公主让周和非留下是要做什么事。
有这个念头的不止一两个,等他们走到这边一碰头,就见讲堂大门敞开,里面传来周和非的将读声。
原来大公主留周和非是为了让他讲经义。
知道这就是事情的真相,外面来探听的人顿时兴趣缺缺散了,不过讲堂这边的事却很快被他们传了开,所有人都知道这边在做什么。
膳堂内,温知让也听说了此事。他微微蹙了蹙好看的眉头,觉得大公主不可能会无的放矢。
周和非此人他知道,才学扎实,只是出身微寒。若将来没有靠山照拂,就算能进入仕途也不一定能走很远。
靠山?
温知让眼皮一掀,慢条斯理将手里的筷子一放,便开始清口要走。
他对面还在大吃特吃的谢熠见状不由问道:“这就饱了?”
“嗯。”谢熠不是旁人,想了想,温知让还是告诉他道:“我要回讲堂,你要不要一起?”
“为什么要回?大公主现在就在那,现在过去那不是送上门了嘛。”
“那我自己去。”
“诶别!”谢熠将最后一口饭火速扒完,又顺手将茶盏抓在了手里,“走走走,我总不能眼睁睁看你一个人跳火坑。万一回头你呼救,我还能帮你喊上两嗓子。”
他们两人结伴回到讲堂,这边外面还聚集着一些人,见到他俩来,纷纷让出条道来。
温知让在众目之下没有任何犹豫地走进了讲堂。
里面沈安察觉到他来,只看了他一眼,便继续听课。
文化这东西跨越时空魅力依旧,有些理念与观点也是常看常新,意味斐然。
沈安知道自己要彻底融入这个时代,接受此时空的文化了解这个时代的‘游戏规则’是很重要的一环,因此她很乐意花费闲暇的时间来学习这些。
她面前的桌子仍旧是两张桌案拼在一块,桌上只有她和周和非。温知让过来直接往她边上一坐,既是回自己的位置,又是上她的这张桌。
小郡王没看懂其中的含义,他见温知让坐下,自己也就在旁边寻了个位置,以防大公主突然发难,他好保护好友。
沈安当然不会凭空刁难人。说长远点,这些人以后说不定就是她的臣子,她没事为难他们做什么。
不过她还是低估了温知让的聪慧。
周和非为她讲解经义,他基本功听得出来挺扎实的,一路讲下来都可圈可点。可就这样,在某一段他稍微讲的没那么详细时,旁边却传来了温知让的补充。
对温知让,周和非显然是服气的。
温知让一开口,他便停下来让温知让讲。等温知让停了,他才接着往下。
而温知让呢,他也不喧宾夺主,每一次开口都是周和非有遗漏或错漏处,他在旁边给予及时的补充。
这一番下来,他们二人高下立判,周和非就成了温知让的垫脚石。
偏周和非自己还未看明白这点,还在时不时用敬佩的目光看向温知让,一副五体投地钦佩至极的模样,看的沈安都忍不住扶额长叹。
第36章 上桌
因为温知让的带头,后面陆陆续续也有其他学生壮着胆子进了讲堂。
其他见大公主没有不悦的意思,忙呼朋唤友,很快讲堂里便坐了不少人。只是他们不同于温、周二人,想插话都插不进嘴,只能在旁边猛记。
平日里大家都在一块儿学,看似都一样,实际今天这么一碰,桶里有没有装水一下子全都试了出来。
很快午间时间流光,下午的课钟响起。
在其他人纷纷回座、授课博士到来之前,沈安终于看向了温知让,主动向他说出了今日的第一句话:“你可有什么忌口的?”
她这话的意思很明显——明天的午膳也有他一份。
大公主府的私房菜经过昨日早已传遍整个学正,其菜色色香味俱全,温知让哪怕不是很在意口腹之欲,也不免新生好奇。
既喜欢,他便也不忸怩,“我独不爱姜。”
“行,明天就让他们给你做个全姜宴。”
“……”
“开个玩笑。”
二人说话间,授课博士已至,他们齐齐噤声,静等上课。
下午的时间比上午漫长。上午沈安是半道来的,时间要短不少,上午授课结束时她双腿已经快要失去知觉,到下午结束,麻木之余还多了难以忍受的刺痛感。
散学时,沈安已经在问自己为什么要吃这个苦。
“其实读书也没想的那么容易,对吧。”边上温知让看着她道。
沈安让小满来搀她,“有没有可能是你们没苦硬吃?”
温知让:“?”
翌日他照常来到官学,进门却发现里面模样大变。
讲堂内的矮几桌案变成了三尺高的长桌,每张桌子都配有一条长凳。讲台上博士的位置也变成了一张长桌,长桌后面放着一把圈椅。
这样的桌椅温知让从未见过,他第一反应就是后退了一步确定这是不是他平日里上课的讲堂。
确定的结果是他没走错。
“这是?”他疑惑地问里面先来的同窗。
“我也不知道。”同窗立即道,“我们一来里面就变成了这样,而且只单独我们这间讲堂换了桌凳,其余的讲堂还是老样子。你还别说,这换的桌凳挺好坐的,以前我总跪到脚没知觉,想活动一下筋骨还得偷偷摸摸的。现在好了,我坐在凳子上腿都能伸直,也不知道是哪个大善人换的,我得朝他磕几个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