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听他这话,又见他始终谦卑的态度,想到前年在温园两人初会,那时他还会情绪外露,现在处事这般滴水不漏,不愧是最顶级的门阀培养出的继承者,成长如此惊人,她都快要忌惮他了。
“去吧。”沈安一语双关道。
温知让出值房后,思索了一番,终究是让人给父亲递了个信,告诉他蔡飞鹤的身份。至于剩下的,那就不归他管了。
此刻外面的人还不知道蔡飞鹤的真实身份,但和大公主相关的事他们都天然为之警惕,特别是曾吃过亏的温、孙二党。
这边温鉴刚要吩咐下去让人将那含冤之人先拿下,结果命令还未发下去就有一不起眼的仆人飞奔而来同他耳语了几句,他的眼神变幻了几回,最终收回了刚才的吩咐,“各忙各的去,闲事少做。”
这话看似在催促其他人做事认真点,实际却是给所有亲党透露出一个信号——外头的事和他们无关,无关那就不管,坐山观虎斗就行。
其他听到动静正想来问要不要插手此事的人听到这话,当即明了,全都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另外一边,太尉府中孙鄯虽然还不知道蔡飞鹤的身份,但他直觉大公主是冲着自己来的。后来再看温鉴他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心中不由一沉,当下便吩咐廷尉府的人现在就去拿人,争取将此事大事化小。
为防止廷尉府的人被有心人阻拦,他还让他的儿子孙伯耀带兵马司的人上前去驱散人群。
在他看来,蝼蚁之民吠日,都是不自量力。
第51章 谢熠
高高在上的人在上面待久了,看不起地下的蝼蚁,以为一只脚就能轻易碾死。可蝼蚁之民若真的丝毫没有反抗之力,那从前便也不会有那么多朝代的更迭。
蔡飞鹤还在雪地上缓慢地爬行。他的手,他的残肢,还有他的脸都已经冻僵,他浑身麻木,此刻能动完全是靠着自身的信念。
当年他能活是侥幸,可他的家人全都葬身火海。后来他有偷偷回去看过,那些被烧焦的尸体面目全非到认都认不出来。这么些年,一千多个日夜,他无时无刻不想为家人讨回公道。现在机会终于有了,他就是爬也要爬到那些人脚下将他们狠狠拽下来。
旁边有民众见他这般凄惨,纷纷为他落泪,一边将身上衣物脱下批到他的身上,一边哽咽着说他再这样下去会死的,他们可以帮着送他去廷尉府,“上有青天白日,你的冤屈定能得到公道。”
蔡飞鹤想说多谢,可他脸色冻到发青,嘴巴压根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
还是后来人群中有急性子的人吼了一声:“他人都要死了,再耽误下去还不知道能不能爬到廷尉府呢。咱们也别等他同意了,直接扛着他走便是!”
京都属北,北方人性子中的豪迈在这颗显露无疑。有人一声吼,四周应者如云。
于是在蔡飞鹤半昏沉之际,七八个大汉来到了他的身边,用民众送来的棉服将他一裹,抬着就直奔廷尉府而去。
就这样,几个义士在前,其他几百个百姓跟在后头,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廷尉府走去。
此情此景,让周围不少闻声而来的人不由驻立两侧,神色动容。
道边商铺中,无论是掌柜还是伙计亦或者铺内的客人亦全都注目而望,静默不语默声送他们前行。
到这里,很多人仿佛已经看到了此事的结局,因为民心所向。
就在队伍走到正大街时,一阵马蹄声传来,紧接着一堆城兵出现在大家的视野当中。
城兵们飞扬跋扈,不过片刻便已至队伍前。为首的孙伯耀见聚集的人这般多,眼里不由闪过厌恶之色。
这般多人总让他不由想到城南集场的人群,所以他讨厌人多。
“来人,将这些聚众闹事的刁民给我拿走!”他骑在马车一声令下,后面的城边便如狼似虎朝那几个扛人的义士扑了过去。
谁也不想做好事还惹这般是非,那几人慌忙解释道:“大人饶命,我们不过是在做好事,绝非有意聚集在一块!”
“什么好事,做好事需要聚集这么多人?我看你们是想造反。”孙伯耀懒得同这些蝼蚁解释什么,“快点拿下!”
城兵如此蛮不讲理,有些人不敢吭声,有些人却被激起了怒火当场叫道:“天子脚下有如此冤屈,你们这些当官的不想着还我们一个公道反而要将我们给抓起来,难不成是和那恶人是一伙的!”
“就是。我们不过是想送这个可怜人去廷尉府,你们却要给我们扣上造反的帽子,还要打杀我们,还有没有天理!”
人群骂声一片,这边城兵已经对他们动起了手。马上孙伯耀冷眼看着反抗的百姓,眼里却闪过一丝诡笑。
就在事闹得越来越大参与的百姓也越来越多时,突然街道上传来一声怒喝:“住手!”
孙伯耀眉头一皱,寒着脸循声看去,却见后面不知什么时候一群官学的学生将整条路给挡得严严实实,而为首的正是谢熠。
说起来也是巧合。
这个点正是各大学子去官学的点。谢熠走半道上突然听闻血冤一事,正义心与好奇心驱使让他多打听了一耳朵。当他得知此事是由大公主在背后默许后,他本还有些困倦的人一下子变得极其精神。
于是他不忙着进官学了。
他一不动,路上有同窗发现他的踪迹,忙来问他怎么不走。谢熠告诉同窗后,同窗便也来了兴趣跟着一起瞧瞧怎么回事。
这一来二去的,聚集在一块儿的官学学生越来越多,那边官学的钟声还未响,这边孙伯耀先登了场。
谢熠这种连沈安行事不对都敢出面上前怼两句的人,看到眼下这场面哪还忍得住不吭声?
他一个上前,其他被这场景给看的怒火直冒的官学学生当即血气冲顶脑子一热全都跟着站了出来。
他们这帮人可不是普通的官学学生,能和谢熠玩到一块去的,哪个不是权二代贵二代?普通百姓看到城兵只能跪地求饶,他们却是半点不怕。说句难听的,他们就是站在这让这些城兵踩,城兵也没那个胆子。
家世背景的托底让他们这会儿充满了少年胆气。
孙伯耀此刻是感到无比晦气,百姓同城兵动手和官宦子弟同城兵动手的性质完全不同,于是他当机立断让人将这些官宦子弟通通驱逐。
“是!”城兵们确实不敢动这些小祖宗,但好歹是受过训练的军汉,压制那些学生还算轻而易举。
谢熠等人没想到孙伯耀竟然如此跋扈,他们还要上前理论就被城兵们三下五除二给制住。也就在这时,孙伯耀身下的马突然一声哀鸣,接着朝前奔去。
所有人都没预料到会有这番变故,孙伯耀当即勒马,可已经晚了,马奔跑的前方正是谢熠所在的位置。这一马蹄下去,谢熠避之不及,直接被踹倒在地,继而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人群先是一静,继而传来一声高亢的尖叫:“公子——”
孙伯耀听到脸色顿时大变。
他会被父亲派来本有其他的用意,现在好了,谢熠这一吐血,事情彻底被砸了稀巴烂。
这边发生的消息很快四处传开,所有关注此事态的人都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
城南府司这边温知让听了全部描述,第一时间让人拿自己的手令回温府将府中医术最好的大夫请去郡王府,等吩咐完这些,他才发觉背上已经惊起一层薄汗。
若非谢熠出现,今日的事便会朝着另外一个方向冲去。
——一旦聚集起来的百姓们和城门起了冲突,那些百姓少不得会被扣上‘暴民’的帽子。没有哪个皇帝会容忍自己脚下的人揭竿而起,哪怕只是苗头都不行。
一旦帽子被扣下,那些百姓必死无疑,同时让这件事发生的大公主必然也有煽动的嫌疑。能煽动百姓反抗朝廷的人,无论是谁陛下都不会太容忍。
孙太尉这手棋真是高,差点就反将一军。
幸好谢熠当时在场,荣安侯地位又足够高,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温知让先是虚惊一场,后来转念一想又感觉不对。
这事一环扣一环,半分差子都出不了,可太巧的巧合往往就不是巧合。
可若一切都是人为,那又会是何人所为?
脑海里迅速闪过一道人影,温知让神色越发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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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物!”孙鄯此时反手一巴掌将小儿子扇到跪都跪不住,孙伯耀自知理亏亦不敢反抗,等父亲出了那口恶气,他才怯道:“父亲,我们该怎么办?”
荣安侯是陛下心腹,谢熠受伤,陛下肯定会知道。届时陛下稍微询问事端来由,蔡飞鹤的事就瞒不住。
此时蔡飞鹤已经被百姓们送到了廷尉府,廷尉府那边第一时间将消息告知给了他。
蔡飞鹤要状告的人正是姚成宁。
孙鄯眼神沉且狠,姚家每年送到他们府上的孝敬不少,他早知道姚家手脚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