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的是,他找的温知让此刻正在祠堂被罚跪。
“你可知我为何要罚你。”温知让跪在祖宗牌位前,他的身侧站着他的父亲温鉴。
“孩儿不知。”温知让神色茫然,今早他本要去官学,结果还未出门就被父亲叫到了祠堂,“还请父亲明言。”
“昨天晚上张子关被请进了廷尉府。”张子关便是张府尹。
温鉴话一出,温知让的神色更加困惑,“为何?”他当然知道被请进廷尉府意味着什么,“难道陛下就对大公主就如此纵容?”宁愿让朝臣不满也要对大公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温鉴目露失望,“你以为一个没有任何价值的公主能让陛下连英名也不要?张子关之所以会被请进廷尉府,是因为廷尉府已经查出他们张家在清水村的那些良田全是强占所得。”
清水村一共也就那么点大,就算张家真的霸占了整个清水村,那也不至于廷尉府出面,除非清水村只是张家贪污的一小部分。
“这几年北边战事不停,国库亏空。陛下本就为银子发愁,现在突然出现这么一头肥羊,你说陛下是选择银子还是选择惩罚大公主?”
温鉴越说脸色越沉。
张子关是他们温家的人。这次之后,这枚棋子算是废了。
温知让自然也明白张家的结局会是什么。他在惊诧之后,很快想到了关键:“可是好端端的廷尉府怎么会去查那些田的归属?”
整个京都大族谁家没点不能公之于众的私产。不管那些私产是怎么得到的,只要下面闹不起来,大家都会彼此心照不宣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有人刻意去查。
提及这事,温鉴眼睛一眯,语气里带了丝莫名:“十日前,廷尉府去公主府照例询话,大公主不认强占私田一事,并放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说她就算真要占那占的也是陛下的地,他张子关算个什么东西,这天下姓的还是沈不是张。”
温知让听完不由呼吸一屏,这种话也就只有混不吝的大公主能说的出口,“所以就因为大公主这句话,廷尉府那边才动了心思?”他觉得不太可能。
“当初张子关状告大公主,考虑到张子关是我们温家的人,为了避嫌,也为了做给陛下看,我们温家没有让自己人接手此事,后来这案子被交给了张尉正。”温鉴道。
温知让彻底懂了。
若是其他人也就罢了,偏偏这个张尉一直同他们温家不对付。
平时有一丝能抓住他们温家错脚的机会他都不会放过、这回他在听到大公主的话后,少不得要去查一下张家,哪怕张家无错估计都会强行找出点错处来,更别说张家还那么不争气,一点都不经查。
温鉴看向儿子:“现在知道你错哪了?”
这回温知让垂眸认错:“儿子不该那么自大。若在开始之前我就先将张家的底细查清楚,也不会生出这后面的是非。”是他太着急了。
“你能想明白就好。”温鉴知道自己这个儿子不是真的蠢,只是周围的吹捧让他飘飘然,忘了站得越高就越容易摔跤这回事,“接下来三日你都在祠堂中好好反省。”
“是。”温知让想到沈安那恶心的眼神,在父亲临走前还是问道:“父亲知道这回是谁在针对我们温家吗?”
这件事一环扣一环,他不认为这个世上有那么多的巧合。当然,他也不会觉得草包公主突然就开了窍,只怕是这背后有高人指点,专门冲着他们温家来的。
“暂时还不知道,不过时间久了,那背后之人总会现行的。”温鉴同儿子一样,没觉得他们是栽在了沈安手中。
温家祠堂这边的父子对话外人都不知道,大家只知道廷尉府将张子关请进去后没多久,就传出张家被查的消息,紧接着又有一堆御史闻着味儿冒头弹劾张家纵仆行凶、欺男霸女、抢夺民田等十几条罪状。
御史这般气势汹汹,稍微有点政治嗅觉的人也都闻到了张家即将完蛋的味道。
张家都要完了,被张家状告的大公主还会有事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快就有了分晓——不日宫中传来御旨,陛下将整个清水村都赏赐给了大公主。
也就是说,张家这番主动挑衅,大公主不仅毫发无伤不说,还得到一块御赐的地,反而是张家自己赔了夫人又折兵,对温家没讨好到,还把自己给搭了进去。
看完整件事热闹的人无不在说大公主怕是得了高人指点。
唯有刚被放出来要继续去办建庄差事的林行简知道,并没有所谓的高人,这一切的一切只怕早就在沈安的预料之内。
第5章 百工园
清水村的庄子重新动土那天,沈安难得挪出公主府来到清水村巡视起自己在这个异世界的第一处地盘。
整个清水村不是很大,占地大概两百亩左右,人只有三十来户,百几十口人。其中年纪最大的四十来岁,因为超过五十的都睡在了坟里。
沈安有了解过,在这个麦子都还是春种秋收的时代,百姓们普遍寿命都很短。
他们一生都在追求吃饱穿暖,然而绝大多数人都无法温饱,繁重的体力劳动,再加落后的医疗,往往一个冬天就能带走很多人。
在今日巡视的途中,沈安又看到了那日割草的几个妇人。她们没再割草,而是和村里其他村民一起在忙着给她的庄子打桩砌墙。
这时忽然有管事一阵铜锣敲响,妇人们听到后纷纷跑向锣响的位置。不多会,从人群中钻出的她们一人怀里揣了个脸盘大的硬饼。
大概是食物在怀,她们灰扑扑的脸上多了丝欣喜。虽然依旧衣衫褴褛,沈安却在她们眼底看到了一丝希望的微光。
沈安自认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但此刻她还是承认,做实事的感觉其实不赖。
无意打扰他们吃饭,她径自来到了林行简和万全临时住着的村长家中。
建庄不是小事,除却林行简和万全这两个管事的,公主府另外还派遣了六个府兵以及两个管事负责建庄事宜,为方便也为监督,他们现在全都租住在村长家中。
可能是没想到沈安会纡尊降贵前来,林行简乍然见到她先是一愣,旋即冷下了面孔行礼。
反正已经撕破脸皮,他已经没什么再装的必要。
不过此刻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幅冷淡的面孔下其实更多的是惊讶。
重新回到清水村后,他就一直在复盘张家状告大公主一事。
要说令张家倒霉的事就是沈安一手安排的,林行简不信。
沈安就算人不蠢,目前也没这么大的能耐能步步为营算计到如此。可要说此事背后不是人为,他又觉得沈安运气不可能真就那么好。
思来想去,他觉得最有可能的是沈安和温家政敌搭上了线,是对方在背后帮她出谋划策,目的自然的一同对付温家。像现在温家不就吃了个闷亏。
若真是这样,那以后的沈安怕是会更难对付。
林行简的心思沈安不知道,她来表面是要看建庄进度,实际是找借口规划一下她的地盘。
“免礼。”让万全将整个庄子的考工帛图拿来,沈安稍微看了下,丝绸上的布局极为精巧,能看出她这座未来的庄园很是奢华。
可惜,这个庄子不必华而不实。而且她也没这么多银子。
“这个花园去掉,太俗。”沈安拿起朱笔就是一划,“荷塘也没必要挖,还有这个花厅、回廊,都不用那么花里胡哨。距离温知让生辰只剩两个多月,真按照这图来,明年这时候都不见得能把庄子建好。”她一边挑剔一边大刀阔斧把那些花里胡哨的部分通通砍了个干净,“还有这墙,太矮,建高点。花花草草也不需要,招蚊子,我不喜欢。”
最后一通划下来,万全和林行简接过帛图一看,发现原先精致华美的庄园就只剩下字面意义上的高墙大院。
“……这样真的能行吗?”就是身为粗人的万全看完,这会儿也感觉不妥。
别的王公贵族拼的就是奢靡,他们大公主府如果把庄子建的这么寒酸肯定会被耻笑的。
“怎么不能行。”沈安一直都是个实用主义,奢华的庄园暂时不能给她带来任何利益,那就不需要投入太多,“就按我吩咐的来。你们一个月内把庄子建好,剩下的时间我要给温知让一个难忘终生的生辰贺礼。”
沈安想到自己即将送出的贺礼,眉梢眼角都透露出期待的气息。
她这模样落在旁边两人眼里就成了她为讨温知让欢心,宁愿被人笑话也要博温大公子一笑。
因为沈安省去了无意义的建筑,只把庄园当成最基础的宅院来建,之后整个庄子的建造速度便快了起来。
半个月后,一座拥有三十间房屋和几个超大庭院的庄子就这样坐落在清水村东边。
庄子建好那日,小满也送来了公主早就为其取好的庄名牌匾。
“百工园?”现场有识字的看到后,有些不明白大公主为何取这样一个没有任何典故和寓意的名字。至于不识字的,则只觉得只要是读书人嘴里说出来的那肯定都是好东西,回头给自家孩子取名也能取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