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_一寸舟【完结】(14)

  纪静宜直接走过去,拧开瓶盖后,倒了两粒在掌心里。

  没再转身看他,她心虚地嗫嚅了句:“算你欠我的,现在两清了啊。”

  说完往门边去。

  才要走,就听见王不逾在后面说:“下次先开灯,别摸黑,撞着东西。”

  话里竟然带了点温柔的意味。

  纪静宜没回头,只轻嗯了一声。

  她带上门,退回自己房里,在床边坐了片刻。

  送到嘴里时,才发现手心里两粒药片,被体温焐得有些发潮了。

  捣乱的妻子走后,王不逾在床上坐了片刻。

  窗外黑夜深浓,只有床头一爿灯,晕出片暖黄。

  他无奈地叹了声气,起身。

  王不逾进了书房,随手撕了张带集团标志的信纸,皱着眉,提笔就写:“造物者,与时偕行……”

  写这些不难,难的是再次入睡。

  他从书房出来时,特意绕到主卧门前,驻足听了一阵。

  里头没有动静,纪静宜吃了褪黑素,应该是休息了。

  王不逾往客房走,短暂地、困倦地闭上双眼,呼吸都变得沉重。

  可躺回床上,又怎么都睡不着了,只闻到各种气息交杂,枕头上洗发水的淡香,被套晒过后的味道,还有纪静宜留下的,幽微清甜的脂粉香。

  隔天清早,一道去上班时,王不逾拿出个信封,丢到她腿上。

  纪静宜捡起来,举着问他:“这什么东西,写给我的情书啊?挺老派的么你。”

  王不逾:“……”

  半夜给她写对策,又花了一个多小时才睡着,他现在后脑紧绷得厉害,心律估计也不怎么齐,更懒得作声了。

  王不逾系好安全带,脸色铁青地揿下启动键,起步比平时猛多了。

  忽然一刹车,害得纪静宜差点往前栽。

  一路上,王不逾没说一句话。

  纪静宜看了他半天,嘴唇抿紧,下颌咬得棱角分明。

  生气了还在竭力克制,这个模样倒挺有意思的。

  她转过脸,眼睛无声地弯成两道细月牙。

  然后打开信封,低下头,清了清嗓子后,曼声朗诵:“一,不必死守技艺,要肯拆开用,一件苏绣屏风,整幅摆出来,寻常人是买不起,也用不上,但苏绣的针法,却可以落到一条丝巾,一只手包上,平易近人的价格,能走……”

  “停,”王不逾总算肯开腔,“你声音很尖,很吵。”

  纪静宜张圆了嘴,夸张地,得了便宜还卖乖地,哦了好大一声。

  老地方下了车,纪静宜把这张纸收进包里。

  她推开门,扶着转了个身,弯下腰:“辛苦了啊王总,一会儿给你点杯咖啡,对了,你在哪层楼,哪个办公室来着?”

  纪静宜只知道高层领导们在十六楼往上,具体谁在哪一间,她不清楚。

  王不逾连眼神都没给她:“不喝,麻烦关门。”

  “提神的,我怕你开着会睡过去,也是表达我的感谢嘛。”纪静宜说。

  于是,她得到一句冷淡回应:“那在你表达感谢前,先搞搞清楚,你的丈夫在哪办公。”

  “……行,我一会儿就去打听啊,你等着。”纪静宜大力阖上,走了。

  王不逾没有喝咖啡的习惯。

  早上九点多,秘书小温端着茶进来,见王总已坐在办公椅上,面前摊了几份文件,西服衬衫一丝不苟,除了眼底一层淡青,看不出什么异样。

  小温放下茶,他说:“王总,茶好了,按您的吩咐,泡得浓了一点。”

  这段日子跟下来,他也摸出了条规律,王总要浓茶,昨晚必定是没睡好。他识趣地没多问,问了也是白搭,这不是会把私事带进集团的主儿。

  不过,打王总来了以后,有一样风气变好了。

  至少几个部门开会,会议室里头,烟灰缸不用老清扫。

  王不逾开会不抽烟。

  平时也很少,每天最多吸两支,从未打破。

  他讨厌对某样东西上瘾,无法掌控自己的感觉。

  第一次开例会,有部门主任掏出一根,抽了两口。

  上头的王不逾没发话,只偏头示意小温去开窗。冷风一吹,抽烟的人反应过来,自觉掐了。

  从那以后,王不逾往那儿一坐,再没人好意思点烟。

  会议十点钟开始。

  汇报之前,王不逾缓慢开了口:“上个月往上报的综述,我看了,写得太笼统,稳中向好四个字,说了等于没说。我的意见是,虚话越少越好,具体的数字,具体的案例,一件一件摆出来,写点实打实的。”

  说完,目光绕了会议室一圈,都埋头苦记。

  确认无异议后,他才说:“好,从运营部开始,余群主任。”

  会开了一个多小时,到快十二点才结束。

  小温收拾会议记录时,瞥了眼王不逾。

  他端着那杯刚续上,仍有余温的浓茶站在窗边,望了会儿楼下车水马龙,神色有一瞬的疲惫。

  喝完了,又若无其事地转身,回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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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到桌边,纪静宜等电脑开机的间隙,重新展开了王不逾的对策。

  他的字筋骨分明,笔笔遒劲,字里行间,一股赏心悦目的韵味。

  “这谁写的?”舒玫喝着水,走到她身边,瞄了一眼,“有点欧阳询的底子啊,现在还有人手写这些,发个邮件不快么。”

  纪静宜摊在桌上,笑说:“极个别老同志呗,还在坚持手搓。”

  同在一个办公室,对于她的家庭,舒玫多少了解些。

  她哦了声:“是你的父亲吧?”

  纪静宜:“……”

  吃午饭时,纪静宜一直心不在焉。

  隔个半分钟,她就要抬头望一望入口。

  连实习生都看出来了:“静姐,你等人啊。”

  “啊?”纪静宜回过神,“没有。”

  到她吃完饭,随大流走出食堂,也没看见王不逾。

  纪静宜停在走廊里,靠着栏杆给他发消息:【您没来吃饭?】

  等了几分钟,王不逾没回她。

  纪静宜快步出了大楼,去常光顾的咖啡店里,点了一杯热牛奶,一杯美式,外加一份金枪鱼牛油果三明治。

  毕竟是为她熬的大夜,她可是恩怨分明的人。

  打听王不逾在哪一层很容易。

  上午在茶水间,她拆茶包时装作好奇,随口问了句,有三个女同事出来抢答,说王总在十七层,出了电梯左拐,第二间,写了副总经理办公室的。

  纪静宜提着个纸袋,上了电梯。

  午休时间,过道里很安静,一个人也没有。

  她走到门前,抬头确认了下门牌,伸手拧下门把手。

  门一下就开了,顺利到纪静宜惊讶,她抬头:“你连门都不锁的?”

  “你连门也不敲?”

  沙发上松散坐着的,这间办公室的主人,回敬了她一句。

  第10章

  百叶帘没拉上,正午的光无遮挡,涌进来,照亮了整间办公室。

  窗前摆了张宽大的胡桃木桌,桌面收拾得干净,边角文件都码得整整齐齐,桌子对面,一张真皮沙发靠了墙。

  万利的领导们热衷标榜文化名流,喜欢在墙上挂彰显品味的字画。

  但这儿什么也没有,只在书柜一侧加了幅水墨,寥寥几座远山,不知是谁的手笔,倒和王不逾的调子很配。

  另外一角,放了一张矮茶几,两把单人沙发对坐。

  此刻,王不逾正靠在其中一把上,西服脱了,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袖子随意挽到了小臂上,一手夹着烟,一手搭在膝上。

  那支烟燃了一半,烟灰挂了长长一截。

  烟雾在光影里打了个转,散开了。

  隔了段不算远的距离,王不逾垂眉敛目地看住她。

  纪静宜仍没回神,站在原地。

  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只觉得这点白烟,这段刺眼的阳光,几分倦怠的眉眼,大片敞开的锁骨,拼凑在他身上,有股难言说的成熟倜傥。

  他也没起身,偏过头,吐出最后一口后,抬手摁灭了烟。

  跟语速一样,王不逾的动作很慢。

  他食指按下去,碾了一下,问:“有事?”

  纪静宜的心跳了一声,又重又响。

  她松开把手,耳根有点发热:“你怎么在办公室抽烟啊?”

  “有什么问题吗?”王不逾起身,开了空气净化器。

  现在是休息时间,员工们都在食堂用餐,且他关了门,没有危害到第二个人,除了他忽然闯入的妻子。

  这支烟,按惯例,是该等到下班抽的。

  托她的福,昨晚只睡了三四个钟头,才开了个会而已,就已累得不想动,不得不来上一根,醒醒神。

  纪静宜没往前,想说点什么来掩饰,又什么都说不出。

  还是王不逾朝她走过来。

  知道这话没道理,纪静宜心虚地盯着地面:“有啊,我这不就吸到你的二手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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