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静宜这会儿舒服,睡得极沉,颊上是酒后的红晕,倒有了点安静样子。
王不逾给她擦完,又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
他不放心醉酒的人,回房匆匆洗完澡,换上睡衣,又进了主卧,纪静宜仍是同一个姿势,嘴唇微张。
窗外雨还没停,敲在玻璃上,一声一声。
想到车里那个吻,王不逾笔直站着,仿佛还能感受到她甜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她在自己怀里细细地颤抖,呻音,他因此血脉奔涌,应得不像话。
他大力吞咽了下,退开两步,坐回了房内的沙发上,和衣躺下了。
一夜雨歇,隔天是个清爽的早晨。
“醒醒,”王不逾换好衬衫,边系扣子边叫她,“能起得来吗?”
纪静宜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能。”
答完觉得不对,这是她的房间,王不逾怎么在这里?
她猛地睁眼,某人已打扮得衣冠楚楚。
纪静宜下意识地裹紧被子:“你干什么?”
“这该是我要问的,”王不逾面色冷淡地说,“起床,迟到了。”
说完,从卧室里走出去。
他怎么要问啦,谁对他做什么了?
等等。酒杯,卡座,他黑着脸抱她上车,她坐他腿上,不要脸地吻了他,然后装睡,逃过了一劫。
纪静宜全都记起来了。
她转过头,把脸深埋进枕头里,哀嚎了一句。
她赶紧下地,换好了衣服,头发规规矩矩梳好,还没化妆呢,脸上的红就掩不住了,像给谁掐了一把。
等走到餐厅,王不逾已经坐在那儿,斯文地吃上了。
晨光照得屋子里亮堂堂的。
桌上是清粥和小菜,一壶冒热气的豆浆,几样点心,倒适合宿醉的胃口。
张妈看她进来:“静静,你起来了。”
“解酒汤,”王不逾眼都没抬,就推过来,“喝了。”
张妈本来要说,不好命令人家吃东西,夫妻哪是这样子做的。
但纪静宜已经应了,也没见生气,她瞥了眼王不逾,只好把话咽回去。
她低头摆弄碗筷,用勺子搅了搅粥,喝了口。
厅内静得很,谁也不说话,偶尔瓷碗碰上杯碟,叮的一下。
纪静宜满脑子都是昨晚那个吻。
她又抬头看王不逾,他的唇很薄,很凉,但动起真格的来,热得像要把她吃下去一样。
张妈又出来,给她端来一碟虾饺:“静静,吃这个。今天怎么一句话都没有啦?”
纪静宜差点被粥呛到。
心里有鬼,脸上就热了,低着头说:“没有,胃有点不舒服。”
王不逾神色如常,叮嘱道:“以后少喝点酒,对身体不好,还容易出乱子。”
每个字都在敲打她那点心虚。
纪静宜抬眼,飞快地瞟了他一下,他低头喝着粥,若无其事的。什么意思?是压根儿不在意,还是怪罪她鲁莽,太越界了。
啧,不好说。
早餐结束,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
纪静宜跟在身后,望着他高挺的背影,又自动有吻得难解难分的片段冒出来,脚步也放慢了半拍。
王不逾在玄关处停下,回头,看她还愣在原地。
他问了句:“还在想什么?”
“你刚说我了。”纪静宜上前,换了鞋,先他一步出门。
王不逾也很快跟出来:“怎么,说的不对?”
“当然不对,”纪静宜嘴硬,“乱子也是在你的默许之下出的。我喝了酒,你又没喝,你是个男人,完全有能力推开我。”
她等着他的反驳,并在心里准备了不下十种,铿锵有力的回击。
但王不逾信步走着,只说:“和自己丈夫做任何亲密举动,都不叫乱子。”
纪静宜:“……”
没成想是这么一句答案,不由得错愕了阵。
她快步走上去,挤进电梯。
“那什么才叫?”纪静宜对着轿厢内的镜子照,理了下头发。
和别的男人发生此类的事才算。
王不逾心道,但他抿直了唇,说:“下不为例。”
“噢。”
开车去集团的路上,纪静宜才问:“唉,你昨晚去找我,是有要紧的事吧?什么呀,老三说跟婚礼有关。”
“是,”王不逾没看她,“但你很忙,谈话要排队。”
“……我那会儿在洗手间。”
纪静宜瘫在靠椅上,说:“其实你等我几分钟,我就出来了。”
王不逾却道:“好像不只我一个人等。”
纪静宜才终于想起来,是还有个赶不走的雷谦明。
她一迭声地否认:“没有,他没等我,就是说两句话,问我去不去参加他的个人展。哼,大家差不多的岁数,起点都一样,学历他也并不比我高,仗着家里有钱,不缺这点关系,这个年纪就能办展了。谁要去看啊,不管什么形式的,最讨厌同龄人比我成功,走在我前边了。”
她的心理活动可以说真实到阴暗的程度了,怎么能讲得这么坦然?
但王不逾却因此脸色稍霁,他说:“几套婚服都做好了,等你去试。”
在此之前,纪静宜只是选了一下款式,把自己的尺寸报了过去,不曾亲到现场的。
她哦了一声:“周日吗?是不是在丰宝斋,我妈说是请了那儿的老师傅做。”
“对,我们一起。”王不逾点头。
纪静宜沉默了会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隔了很久才问:“那,婚礼定了哪天啊?”
她不想结婚,也根本没关心过这些,却还要来吻他。
王不逾冷淡地说:“正月初七。”
“天气真是挺冷的哈。”
像没话找话,王不逾没理她。
过了几秒,她又问:“唉,崔先生说,他本来要把手卷传给你,你怎么不肯要啊。”
“没什么。”
车开到老地方,王不逾停下,淡道:“对这些不感兴趣。”
哟,三十多了还在叛逆期呢,够晚的。
因为小时候被逼练过字,便迁怒上了所有的帖子。
“那你对什么感兴趣?”纪静宜问,又强调,“除了工作以外,也不要说太宏大的。”
王不逾想也没想:“那就没了,下车。”
纪静宜听后,神神叨叨地念着什么,走了。
周五上午有大会,众人心里有数,是要提下一年的重头戏。
廖总先致了几句开场白,才入正题:“这个青年艺术家扶持计划,筹备有小半年了,今天正式拿到会上来说,也算给明年的工作定个调。”
有人窃窃私语两句,交流了一下看法,又很快安静。
“我们这几年的展,捐赠也好,收藏也好,说到底都是往回看,”廖伟顿了顿,抬眼扫了一圈会议室,“可一个艺术中心,要光守着老祖宗的东西,不输入新鲜血液,那叫库房。”
这什么比喻,配上他的京片子,纪静宜不小心噗了声,忙转过头去。
“所以集团决定,从下一季度起,拿出一部分预算,专做青年艺术家扶持,”廖伟又翻了一页文件,“公开征集,专家评审,观众投票各占一半,选出的人办联展,表现好的,再给驻地创作支持和经费。”
计财部的主任问:“廖总,那这个经费,跟我们平常做的常设展预算,是不是分开算?”
“分开,”廖伟说,“这是专项,不占常规展陈的预算,另批的。”
纪静宜插了一句话:“廖总,我有个问题,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入围的艺术家后续又跟别的画廊签代理,那我们不就白扶持了?”
这话问得尖,会议室里都讨论起来。
廖伟看了她一眼,笑说:“这个计划本身,目的就不是把人死绑在我们这儿,他们红了,有名气了,就是跟别的画廊合作,那也说明我们眼光准,是我们挖掘出来的。论回报嘛,艺术中心的口碑,那就是回报。”
散会后,众人下电梯的十几秒里,大伙儿聊开了。
有资历的老主任们,都在心里存了几分保留,认为花这么大的代价,去赌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不是什么划算的事儿。
纪静宜没说话,她想起这一年多经手过的展览。
看来看去,大半还是那几张老面孔,老到藏家一听名号就肯掏钱,老到写展评的记者们,闭着眼打字,都能凑出几篇像样的稿子。而年轻人呢,也许真有灵气,有才华,可没有代理,没人为他们摇旗,作品挂在不知名的展厅角落,一年下来,兴许都进不了几个人的眼。
这个行当,说穿了,是个赢家通吃的地方。
市场认名气,名气靠曝光,曝光依赖资源,而资源,又偏偏向已有名气的人倾斜,这是个难如登天的死循环。
现状无法改变,但至少可以创造一些,让他们被人看见的机会。
因此,当天下午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问她愿不愿加入项目组的时候,纪静宜欣然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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