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裕安了解:“那就是我弟弟,放心。”
送他下楼,上了车,还站在门口石阶上时,碰巧老郑回来了。
他朝车牌那儿打了一眼:“是不逾老弟?他还肯出来喝茶。”
“怎么了,都知道他最近烦心事多?”付裕安笑着问。
老郑抬了抬下巴:“嗐,什么烦心呐,各有各的死法而已。”
“……”
隔天是集团大会,王不逾照例提前了十分钟到。
他历来的作风,从不迟到,也不早得太刻意。
进去时,正碰上廖伟和文化公司的人在聊天,见他进来,停下来叫了声王总。王不逾冷淡的眼神从他们脸上刮过去,没作声。
廖伟一路看着,王总西装得体的,领带也打得一丝不苟,他径直走到主席台上,解开最底下一颗扣子,坐下。
应该…没有什么异常吧。
可能是太累了,没精神打招呼。王不逾说是副总,主管宣传,但在高层里的分量,轻也不能叫轻,手底下攥着的事,远不止几份建设材料,集团的摊子铺得大,文化、拍卖、地产等等,各管一处,彼此又常搅在一起。
就像马上要去江城成立的项目,明面上是他们文化牵头,可真要落地,从旧厂房的产权划拨,到当地政府那边的政策协调,再到后期招商引资,哪一样离得开总部出人、出钱、出章法。
集团里,但凡棘手一点的项目,十件里有六七件,最后都要绕到王不逾这里来,先前还以为,这大院子弟坐到这个位置上,年纪轻轻的,不过靠了祖上的荫庇,但调任以来,连廖伟这种快靠边站的,都知道他的好本事,眼皮子底下凡经过一遍的,数字、条款和时间节点,张口就来,档案都不用翻,谈判桌上,不管对方怎么咄咄逼人,都能不疾不徐地把话头引过来,上上下下说起王总,评语都大差不差,是个稳重干练的能耐人。偏偏能耐人还勤恳,三天两头点灯加班。
他坐在底下,又越俎代庖的,不免替小纪惋惜起来,老公这么一门心思,在事业上花尽了精力,整天地守着办公室不着家,能分出多少关怀给她?
忙完白天的事,纪静宜回家换了身衣服,还是去了一趟画廊。
门口贴了海报,印着新锐艺术家,还有展览的名字,小风的侧脸拍得很随性,逆着光。
暮色落尽,沿街的灯透过二楼的高窗照进来,展厅只留了轨道射灯,一束束落在画布上,避开多余反光,是为了保护颜料层。
宾客没到几个,都是业内人,美院师生,少数爱发掘新人的藏家,画廊从业者,说话都压着声。
纪静宜一进门,雷谦明就看见她了,穿了条象牙白的真丝裙,料子很薄,领口刚到锁骨下一点,全身没有多余的花样,走动的时候,布料柔软地贴着腰肢,那点丝绸特有的,垂坠的光泽一层一层地荡。
他心底猛地一怔,有种后知后觉的惊讶。
纪静宜早就长大了,已经不是套一身校服,扎个马尾就来上学的年纪,她静静地站在画作前,微微偏头审视画面都动人。
雷谦明把手里的画册交给负责人:“你多盯着点儿。”
“好的,雷总。”
他朝纪静宜走过去:“你推荐的人,看中哪一幅了吗?”
“别吵,我正看着呢。”纪静宜说。
她又走了几步,雷谦明也跟过来,纪静宜转头看他:“你没事好做了?”
“有啊,”雷谦明笑说,“这不你来了吗?当然陪着你要紧。”
油腔滑调,不正经。
纪静宜下意识地要开口骂过去,忍住了。
她一扭脖子,看见金属相框里照出的自己,一点笑样子,一点被讨好到的表情都没有。纪静宜忽地仰头,喝了口气泡水,她想不明白,是她变得不爱听这些了,还是只想特定的对象说?
她烦得摆了好几下手:“你别跟在我后面了,我怕我会骂人,最近精神不太稳定。”
“……”
小风还没见到她,他跟几个师弟聊构图和叙事的时候,纪静宜就悄悄走了。
她把车停好,换了走路的高跟鞋,从东口进去,鞋跟踩在水泥路面上,声响被两边灰墙夹着,往大了放。
到了院门口,纪静宜站住了,槐树叶子密密罩着,看不见天,但头顶那盏坏了的灯,今晚居然修好了。
还有门,她出去应该锁了的,难道老三提前回来了。
她快步往里,院子还是那么静,石榴花落了大半,剩了几朵残红。
廊底的灯也亮了,罩影底下,客厅的窗边,映出个男人的影子。
纪静宜第一眼没认出来,但听到了pearl的声音。
细细的,尖尖的,像小铃铛滚在青石板上,它在朝谁撒娇?还哼唧上了,这是她才有的待遇。
她赶紧进了客厅,王不逾穿了身运动服,后颈那一截弯了下来,他低着头,专心逗狗,pearl这个叛徒,两只爪子都搭他身上去了!
纪静宜看着他,一张脸侧对了她这头,嘴角是往上弯的,眼角也是,跟狗笑得那么好啊。
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王不逾,你怎么进来的?这是我的狗。”
“差一点就不是了。”王不逾摸了下pearl的头,站起来。
纪静宜弯下腰,把朝她跑过来的狗儿子捞到怀里。
她抱着pearl,往前两步:“你几个意思啊这是?”
王不逾打量了眼她,珍珠耳钉配了真丝白裙,比今晚的月光还明润,她就是这样去的画廊,对着一个搞美术的大学生,一个虎视眈眈,永远拎不清的前男友!他深吸了一口气,才说:“我跑步经过的时候,你们的门没关,眼看着它从缝里钻出去,在胡同里乱跑。”
“啊?”纪静宜也吓到了,“我、我还真没关门啊。”
说完,后怕地摸了摸pearl,“对不起对不起,你长这么可爱,被人捡走怎么办呀。”
“捡走还算轻的,至少肯善待它,”王不逾神色平静地说,“我追上它的时候,它差点被街口的车压着,它这么点儿大,能被车轱辘碾几下?”
“这么寸?什么时候啊?我出去的时候,它还睡觉呢,”纪静宜嘴巴张圆了,又不停地摸pearl身上,“你没事吧?”
王不逾回了句:“大概,你在画廊谈笑风生的时候。”
这时,纪静宜听见了卫向莹的声音。
她从卧室那头跑出来,着急又抱歉地说:“不逾哥,可能我们体格子都壮实,我家真没碘伏这些东西了,要不你上医院去处理吧,成吗?”
“啊,你受伤了?”纪静宜的目光往下,看见王不逾短运动裤下的腿,膝盖还在往外渗血。
她着急忙慌地松了手,任由pearl跑下去,赶紧走上前,蹲下去看,一大片表皮都磨破了,皮肉翻出湿红,还有细沙砾粘在创面边缘,周围漫开青紫的淤痕,从伤口往四周晕。
纪静宜又站起来,问他:“你被车子撞到了?”
王不逾说不是:“救珍珠的时候摔的,没事儿,不怕,皮外伤。”
“看起来还是挺怕的。”纪静宜担心地说。
他望着她那副紧张的样子,心里那点酸疼的地方,忽然胀了下,像突如其来的潮水,温热地涨上来,一下子淹了一大片。
王不逾把心绪摁下去,慢侧了个身。
交代旁边卫向莹:“听清楚我的话,你们两个,晚上睡觉前,院门必须反锁,我说的是反锁,不是撞上,我刚看了,那门闩年头久了,木头缩水,撞上不牢靠,得把铜闩插到底,再拧一圈。”
他又看一眼纪静宜:“谁最后进门,谁负责好这件事,睡前最好对一下,免得互相指望,到了谁也没做。”
卫向莹正儿八经地听,不时看向她的灯,王不逾太高了,把光全遮住,不苟言笑的,给人的压迫感太重,她怕他顶着灯,又怕挨训。
同时小心地挪了几步,靠到了纪静宜身边,两个人都仰着脸看他,她小声说了句:“我怎么像…回到咱俩月考作弊,被班主任揪到走廊上那会儿了啊?重温噩梦了这是。”
纪静宜惦记他还在流血的伤口。
加上老三音量小,她心浮气躁的:“啊,什么梦?”
压根没听清。
卫向莹真服了:“春梦。接着做你的春梦。”
停顿了会儿,王不逾又看了眼院墙,两米出头,不算矮,可墙头上有几处瓦片松了,缺了角,长得高点儿的男人,踩一脚就能上去。他皱了皱眉,又说:“灯给你们修好了,那几片破瓦,我明天叫人来补。提个建议,墙根底下,最好搁几盆带刺的,仙人球仙人掌都行。”
“月季行吗?”卫向莹认真地问,“我家有,那不也有刺吗?”
王不逾点头:“别放花盆太轻的,一推就倒。”
他又指了指桌上:“那张名片,收着,是管片派出所的电话,姓秦,叫他秦所长,有紧急情况打给他,或者打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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