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没有波纹_烟波人长安【完结】(10)

  心妍随便吃了点菜,放下筷子就忘卧室走。顾夫问她吃饱了没,她也不回答。我听到卧室门砰的一声,感觉也不能放任她这样。顾夫看出来我的想法,拍了拍我的手,说孩子这样也正常,加上初三了,转年要中考,压力确实大,给她点空间。我又想到报纸上说的。我点了点头。

  我感觉顾夫这天心情比平时更好,就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儿。顾夫一下有些得意。“我们主任给我派任务了,”他说,“让我主导制定买断的名单,下个月开始。”

  “你们厂也买断?”我问。

  顾夫说,效益不好,早晚的事儿。他问我,你们区行呢?我说,有人传可能也会搞,但不一定。顾夫说,你做审计的,应该动不到你。我说希望吧。

  顾夫还是挺高兴,说主任给了他一个买断小组组长的位置,让他全权负责。我说,也不见得是好事,太得罪人,你还是小心点。顾夫说,你怎么不盼我好。我说,没有不盼你好,是担心你,都指着厂里吃饭,说不准就有人恨你,不能把组长给别人吗?顾夫说,没有你说得那么严重,这是政策,人人都要配合。

  我想起来前两天有人去市行门口拉横幅,心里有些不稳,但看顾夫在兴头上,就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我收拾了桌子,洗了碗,看看垃圾袋有些渗水,打算下楼扔一趟。顾夫说,你去吧,我看电视了。他帮我关门。对门突然开了,陈姐探个头出来,眼睛对着我。我冲她笑,说,陈姐出去啊?陈姐没回答,我有种感觉,她好像有话想和我说。我问她怎么了。

  陈姐沉默片刻,摇摇头,说没事。

  第九章 陈落语

  2000年6月18日,我出了趟远门。为了出这趟门,我早上没有去菜市场,冲了一碗黑芝麻糊,配一块桃酥对付了一顿。桃酥是前天买的,糖多油少,进嘴要嚼很久,跟过去我父亲税务局食堂里的差太远。我在菜市场看到的时候就知道它不会好吃,但我还是买了半斤。

  摊主是个女人,下面一个挺远的县城来的,带着个小男孩,自己做点心自己卖,说话细声细气。她的摊子也不大,挤在菜市场靠里的一个边角,我还是到里面买香油才看见的她。那家磨香油的用了一台新机器,转起来没什么声音,比之前要好很多。再旁边,卖馒头的挨着炸油条的。我听他们扎堆聊天,卖馒头的那人说,这个做点心的女人很惨,嫁的男人动不动打她,打得鼻青脸肿,连孩子也打,没办法只能跑到这里来。

  炸油条的问,你咋知道的?卖馒头的说,我姐在那边,他们都知道。

  我挪到厨房洗碗。黑芝麻糊在碗沿上干掉了,我决定先把碗泡着。买这个黑芝麻糊是因为那个广告,我喜欢广告里头那一声长长的喊声,还有那种所有人热气腾腾的样子。它让我想起我父母还健在的时候。

  我走东门出了大院,到那条小路的路口去打车。其实走西门能少走一点路,但我不想从水池那边过。小卖部已经开了门,老板娘肖如娟在忙着搬东西,经过她的时候我犹豫了一阵,还是没和她搭话。走出去小路是东西向的大路,人民路,对面是小学,第一堂课的上课铃刚好响起来。我伸手拦下辆出租车,艰难爬进去。司机问去哪儿,我说兴学路交警队。

  交警队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面带个院子。我到门卫那里,让他帮我喊小赵。小赵是我父亲过去一个下属的孩子,比我小二十多岁,今年刚二十八。我三十七岁那年他母亲职务调动,他转到区里上小学,就是现在人民路的那家。我父亲让我多照顾照顾他。有时候他放学了,会到我办公室写作业,赶上他母亲下班晚,我就带他回家吃饭。

  后来我父亲给他父亲解决了转户口的事情,帮他们一家人在区里团聚。他父亲专程来家里道谢,对我说,将来孩子有能力了,不管我遇上多大的难处,都让他帮忙。我没往心里去,本来我也不是为了这些才照看这个孩子。但小赵参加工作后,逢年过节都来看我,一个没拦住,就挽起袖子打扫卫生。他说,姨,你们一家都是好人,我一辈子记着。

  小赵小跑着出来,一身制服笔挺。他说姨你怎么自己来了,快进办公室说。我说,不进去了。小赵看了眼我的膝盖,点点头,问,怎么了姨?

  我说,小赵,你能不能帮我查个人。小赵说,姨,我这可不是派出所。我说我知道,是找辆车,出租车,你这里能查吧?小赵问,姨你丢东西了?我说也不是,就是查一下司机的名字。

  小赵没再追问,说姨你把车牌号给我。我说,不给你添麻烦吧?小赵笑说,姨你这是什么话,我就管这个的,有什么麻烦。我把车牌号给了他。我几乎每天都能看到这个车牌。我眼睛很好。

  小赵回了办公室。我不想多走路,在院子找了个花坛,坐在旁边一棵大树的阴凉里,揉着膝盖。太阳光穿过树叶投下碎碎的斑纹,在我的裤脚上摇晃。不远处的马路上过去两辆车,还有个人正从路对面往这边走。我又想到那首“在我的心里有许多星光和影子”的诗。我昨天想起来了,诗人叫郑敏。

  小赵又跑出来,对我说姨,查好了,正规出租车,手续全的,司机登记了两个。我说是夜班那个。小赵看看手上的本子,说,夜班那个叫周随。他把本子上那一页撕下来给我。我看了看,问,你能不能再帮我查查,15号晚上他出没出车。

  小赵有些严肃。他问,姨,你是不是遇上啥事儿了?还是这司机对你干啥了?你和我说。

  我笑了。我说真没事。

  小赵坚持不让我自己回家,叫了个同事送我,说这人正好到银行大院那边去,稍我一段。我坐在交警的车上,把小赵给我的纸折起来,收进放钱的小布包。交警是个年轻小伙子,不住从后视镜看我。我说,同志,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交警有些拘谨,说,大姨,你们大院前两天是不是出案子了,死了个人。我说是。交警说,我听人说还挺吓人的,死尸装箱子里,真的假的?我说真的。“那你认识这人不?”交警问。我想说他就住我对门,但怕这孩子问起来没个完,就说,不熟。

  好在交警也是随口闲聊。他在脸上抓了抓,说,谁和他这么大仇,这得是得罪了多狠的人。

  我没说话。我想起来那天晚上,但从心里慢慢把这件事按了回去。

  交警拐上往大院的路。他问是不是把我放在西门。我准备和他说走东门,但又怕他要绕路,不方便,就回答了一声,行。他帮我从车里出来,说大姨你应该买个拐杖。我随便应一声,谢过他,一点点往大院里走。

  他不是第一个对我说这话的人。前两年小赵强行带我去医院,给我介绍一个省里来坐诊的专家。专家看过我的膝盖,说可以考虑去省院做一个手术,把关节换掉,就是贵了点。小赵说,去,姨,多少钱咱也去,钱我出。我摇摇头。出了医院,我对小赵说,这件事不要再提了。小赵说那买个拐杖呢?我说不用。

  这话李宛晴也和我说过,我给了她一样的回答。我说不上为什么我会抵触拐杖,可能内心里有一面,我觉得一旦用上了拐杖,就算彻底对这个膝盖投降了。或者我需要这个膝盖来提醒我,我还活着。又或者我就是不喜欢被看成一个需要被照顾被关心的人。

  我路过了那个水池。水池周围画着几条警戒线。我在水池旁边站了一会儿,又回头看看西门的方向。有人从保安亭里出来,点了根烟抽。不是之前那个保安老江。案子发生后,区行开除了老江和那个游手好闲的小伙子,从保卫科调了三个人到大院,日夜轮岗。但不过也就是做做样子给院里的人看。

  我又看回水池。我不知道我是什么心情。

  回到家,小赵的电话刚好进来。他说他给出租车公司打电话问了问,15号那天晚上周随出车了,下午六点接的班,16号早晨六点正常交班。这次他没有问我为什么要找这个人,倒是主动补充说,他多问了些周随的情况,出租车公司提供的消息,周随今年36岁,以前是县政府的司机,没干两年,就辞了工到区里来,后来转行开的出租,跟人合伙包车,一直是开夜班。

  我问他,这个周随辞工是哪一年。小赵说是88年。我又问,那现在呢?周随还营运吗?小赵说营运,最近都照常开车。我心里大概有了数。

  到这一天晚上,我依然被膝盖的阵痛惊醒,在窗边看下去,东门前面空空如也,只有路灯昏昏的黄光,就像前面两个晚上一样。我笑了笑,把窗帘拉紧。

  之后我的生活恢复了往常,照旧是菜市场、卧室摇椅、厨房、院子,书和电视。有天买菜回来,我听在东门晨练的几个老人又在聊那个案子。案子过去一个多星期了,不知道查到了什么程度。上星期,胡文静上着班被警察叫走,现在还没回家。洪朗也被抓了,据说在自来水厂直接上的手铐。我听说警察还找了肖如娟问话,小卖部也确实关门了一天。不过一天后肖如娟就又营业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年代文 复仇 现代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