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家问我爸。他晚上有饭局,喝多了酒。听完我说的,他斜靠在沙发上没动,看着电视不吭声,只使劲吐气。我妈在写字,平静到好像事情跟她没任何关系。我感觉她有点儿不高兴,知道没办法找她帮忙,就壮着胆子又问了我爸一遍。这次我爸说行,明天他给市局打电话。
过了一天,抽调我到专案组的通知就来了。
我师父给我汇总了这几天里专案组的进展。洪朗脸上的伤验过,基本可以确定是树枝划伤。洪朗请顾夫吃饭的那家馆子,老板也给了证词,证实洪朗和顾夫是夜里快十一点才走的,那天最后一桌客人。
我问,那两个人吃饭的过程,老板记不记得。
我师父说,记得,老板说个高的那个使劲劝酒,喝到后来两个人都喝高了,走的时候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恨不能当场拜把子,但具体有没有聊到买断的事,老板就没听见了。
我说那还是不能排除洪朗。师父说是,要是顾夫当时没有明确答应洪朗,洪朗还是有动机,顾夫醉成那样,也是个好机会,而且时间又符合。
“就是这个作案手法,对洪朗来说太复杂。”师父又说。
我想了想,问有没有可能是协同作案。我师父说,谁,胡文静?我说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假设洪朗要杀人,他总不能随身带着电话线和箱子,有胡文静帮忙的话,就简单多了,或者胡文静知道一些事情,但她没说,那天去她家提人,她那个表情也不正常。
我师父说,不能靠表情办案,最初审她的可是你,你没看出什么来?
我想起来提审胡文静的时候。胡文静比我想象得还要直接。她说,我知道你们为什么叫我来,顾夫死了,你们肯定怀疑我们家老洪。
我说,嗯,是怀疑他。
胡文静说,但肯定不是他,他吃完饭就回家了,我能作证。
我问洪朗几点到的家,胡文静说十一点半。我说,这么确定?胡文静说她看过表的,还埋怨了两句怎么这么晚。我又问,那他回家的时候没有什么异常?胡文静说没有,醉得站都站不住,能找得着家门就不容易了。
我笑了,说,看来是喝了不少。胡文静说,求着人家办事,喝多了更好,喝多了说明人家愿意喝,愿意喝说明能办成。
我又问,砍人那天你在场吗?胡文静说,在,就跟在后面,本来要拦的,没拦住。
我点点头,说,求人家办事,所以请顾夫吃饭,还是为了买断的问题。胡文静说对,她跟李宛晴争取来的机会,给洪朗选了个馆子,喝喝酒,说点儿软话,说不定顾夫就不计较了,李宛晴也说顾夫吃软不吃硬。我问,那事情最后办成了吗?胡文静说,老洪回来说办成了。
我又点点头。“洪朗回家之后呢?”我问。胡文静说给他拿了块毛巾,抹了把脸。洪朗倒头就睡。她在旁边睡得不踏实,听了一晚上呼噜,后半夜洪朗还吐了一回,还好她迷迷糊糊没睡死。
“那他就是一整晚都在家。”我说。胡文静说,是啊,我说了,肯定不是他。
我师父看看我,问我是不是想到什么了。我说没有,但好像是有哪儿不对劲。师父说,不着急,慢慢想,这个案子确实不好办,你也多跟组里其他人学习。我问,师父你觉得呢?师父说,我还是觉得那个箱子的问题最大。
车的事情也是个重点。专案组的意思,暂时假定凶手不是洪朗,顾夫是进了大院后遇害,那就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案发地点也在大院,抛尸就不需要用车,行李箱上的汽油味道和毛毡纤维大概是从前留下的。另一种可能,顾夫在大院里被人带走,杀害他是在大院以外,那车确实就很有必要了,跟箱子的情况也对得上。
我师父说,组里倾向于后一种,这两天一直在排查区里的车辆,但不能确认顾夫死亡时的具体情况,查起来也是大海捞针。胡文静说的那个亲戚他们去问过了,箱子还在家。大院里所有领过箱子的职工也做了统计,扔了的、送人的太多,很难作为参考。
我听着听着,开口问,死者家里的箱子呢?
师父眨眨眼,问,你问这个干什么,怀疑死者家属?那个李宛晴?我点点头。其实我老早就想问,为什么从一开始没有怀疑过她。
我师父说,你自己不也没提。我说想不到动机,街里街坊的都说夫妻俩关系挺好,但我还是觉得,这种案子应该先查配偶,关系好不能是不查的理由。
“你这个想法对,”师父说,“但第一,就算顾夫是喝醉了,李宛晴一个女人要杀他也很难,尤其顾夫是被勒死的,这个过程里不可能不反抗,但李宛晴身上没有明显外伤,有份新的检查报告,你可以看。”
“第二?”
“第二,缺乏作案条件,”师父接着说,“案发那天晚上,李宛晴女儿一直在家,杀人总不能在家里,组里也问了问她女儿,程心妍说,她妈妈晚上没出去过,也没听到她爸爸回家。”
所以组里已经查过了?我又问。师父点头,说传唤了一次李宛晴,挺配合,问什么说什么,让她接受检查她也同意。
她看起来怎么样?我再问。
师父苦笑说,还能咋样,老公都死了,看着精神头很差,说了好几遍,让我们一定把凶手抓住。
我想起那张弥漫着无限悲伤的脸。“所以那箱子呢?”我问。
师父说,有,她家里箱子还在,你放心了吧?
我也不知道我在怀疑什么。可能我主要是想显得在组里有用一些,不过好像我能想到的,专案组的人早都想到了。我做刑警就是想办这样的案子,但真有了这样的案子,又跟我想象里的不太一样。
晚上我在家休息,用电脑开了几个网页,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最后我学着我妈的习惯,也打开了蜘蛛纸牌,眼睛还是一阵阵放空。我想不通这个游戏怎么就那么让我妈痴迷,能和写字一样并列成为她的两大爱好。我关掉游戏和网页,打开一个文档,然后听见外面有声音,好像是我爸在吐。
他今天回家比我早,但一直在睡觉。声音从他们俩的卧室传出来。我妈埋怨他,怎么喝这么多,不要命了。我爸含含糊糊地说,要是能少喝我不会少喝吗?我妈说,你这时候硬气了,还不是我给你收拾,你倒好,躺床上一哼哼,我就得给你端盆来。
我有点儿想笑,开门出去,斜对面房间,我妈端着一个盆往外走。客厅还在放音乐,CD机,放的韩宝仪。看来电视上没什么好看的。我妈指一指卧室,捂住鼻子,撇撇嘴。我忽然想到什么,看着她,一句话不说。
我妈问我怎么了,这么吓人。
我说,我知道了。
我和我师父去银行传唤的胡文静。师父不让我上楼,在楼下给胡文静办公室打了个电话,把人叫到区行大门口。我问怎么不上去,师父说,给她在人前留点儿面子。我说,都这样了,还要给她留面子?师父说,留吧,留一点儿好。
还是我主讯问,师父坐我旁边。胡文静这次就没有上次那么干脆了。她咽了下口水,问,同志,怎么了。
我说,没事,别紧张,局里的新要求,再复核一下证词,我也觉得麻烦。胡文静还是绷着。我摊开本子和笔,问,对了,上次你说,洪朗回家后,后半夜吐了一次?在哪儿吐的?
胡文静说在洗手间吐的。
“没吐一地吧?”我问,“我爸有时候喝多了也这样,把我妈烦得不行,昨晚上就在卧室地上就吐了。”
胡文静说那是挺烦人,老洪不咋喝酒,还行。
我问洪朗这两天状态怎么样,胡文静说也还行,正常去单位上班,就是回家话比以前还少。我又问,你呢?孩子呢?没受什么影响吧?
胡文静有些意外,睁大眼看我。我说,这段时间找了你家两三次了,怕有人传闲话,对你们不好,尤其小孩子,要是在学校遇到什么麻烦,可以和我们说。
我师父不动声色地瞥我一眼。我这套都是跟他学的,他最清楚我要干什么。胡文静肩膀一下松了,眼角一红,说谢谢警察同志,太感谢了。我笑了笑,拿起笔,又随口问,你刚说洪朗那天吐,吐在哪儿来着?胡文静说吐在洗手间。
我收起了笑。我说,你刚才说的是吐在卧室。
胡文静说,哦,记混了,是卧室。
我说,不对,你明明说的是洗手间,卧室是我说的。
胡文静说不出话。我眯起眼看她,问,到底吐在哪儿?吐的大概时间呢?天是黑的还是有点儿亮了?你帮他收拾了多久?孩子醒没醒?胡文静还是不说话。最后我说,胡文静,你最好说实话,洪朗可已经招了,跟前几天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胡文静愣了一会儿,突然捂住脸嚎啕大哭。她说警察同志我错了,我撒谎,那天晚上洪朗没回家。
“你接着说,”我点点头,“洪朗晚上没回家,那他是什么时候到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