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行至西山脚下的祭台，众人将巨大的铜鼓连同圣女一起高高抬起，走向祭台。
杨烨便远远跟在后面的人群之中。
而他的父亲杨钦早已带着杨晟在高高祭台上候着。
傩祭司是杨家专门设立的，类似朝廷的太常寺和钦天监的合体，圣女是傩祭司的象征，具有通灵的能力，每一任圣女都会在自己灵力枯竭前找到接班人。
今日，眼下，鼓上的圣女年龄约莫十九，面纱覆面，只留一张堪比秋水的冷眸，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从铜鼓上走下，又有铜鼓接上，就这样一直踩着铜鼓走到祭台中央。
她的脚踝上的铃铛，每走一步就清脆作响，可惜只有一只。
从前任圣女赵婆手中接过通灵杖，苏星遥划破手指，将指尖血滴入通灵杖，通灵杖深绿的杖身发出莹莹绿光，认了主。
“圣女！圣女！”
台下万众高呼，台上，苏星遥静立。
她身形单薄，风扬起她的长发，吹响她脚踝上仅剩的铃铛，赵婆瞧见了不敢声张，这样晦气的事不该发生在这样的场合，苏星遥心知肚明，看到赵婆隐忍的神色，心中莫名的痛快。
她举起通灵杖，轻念咒语，通灵杖轻轻在众人面前划过，所有人都满眼虔诚和期待。
唯有一个人，眼中满是讥诮。
杨烨看着高台上那个瘦弱的女人，对自己道，这世上没有神，如果有神，那也一定是瞎眼的神。
苏星遥也看着杨烨，这台下站着的跪着的无数人都希望得到她的祝福，可她偏偏越过所有人看到了这个不信神的男人。
第2章 这双眼睛实在叫人不爽
阴雨天气，这座山中小镇唯一的闹市街，大半人群都拥在街头那座百年戏台前。
不知从哪儿来了个独臂唱傀儡戏的，虽然残缺可人生得俊俏，手里的傀儡也俊俏，一人一傀儡，再加上好戏好嗓子，引来底下阵阵叫好。
人群之中，苏星遥一身寻常素衣，静默而立。
她身形纤弱，落入人群中本该渺小，可她身上那副清冽之气似乎天然就让人畏怯，于是她周遭自然而然空出一块儿来。
戏台上的戏唱到了尾声，一声长叹，傀儡应声倒地，头颅四肢立刻四分五裂，伤口如真的一般血溅四射。
台下先是一阵叫好，随即一片尖叫，人群蜂拥散去。
这傀儡的死状正如张家新娘的一样。
“再唱一场。”
苏星遥向台上抛出一块碎银。
傀儡师一动不动，反倒是那滩红色种四分五裂的傀儡从血水中挣扎着站了起来，重新拼凑到了一起。
傀儡动了之后，那傀儡师这才跟着动了起来，抬头看向苏星遥，正是那惨死的张修娥的兄长张连山。
新夫人惨死后，张连山便消失了，张家人到处寻找，却不想到了这偏僻村镇。
张连山虽长相俊俏，皮肤却惨白，青色血管隐隐可见，一双漂亮的凤眼麻木无神，死水一潭。
“果然是个死人。”
苏星遥抬手，五根纤细手指慢悠悠地从袖子里伸了出来，轻轻指了指张连山，嘴唇微微张了张，张连山僵直的身子软了下来，瘫到了地上。
苏星遥弯下腰盯着台上的傀儡，这傀儡雕刻工艺相当精美，五官形体皆是一流，衣服服饰也穿的讲究，可见主人实在对她爱护有加。
“他将你制作打理得如此精美，可见他实在是爱护你的，你竟这般狠心。”
傀儡抬起她小小的木头脑袋，脸上五官动了动，适应了一番后灵动起来。
“不过是你们一厢情愿自以为是罢了，这世上有哪个灵魂不贪恋自由，有哪个灵魂愿意被操控一生。”
“你说的固然没错，但你既修得灵魄，自行离去即可，何故反过来弑杀主人，操控他。”
傀儡的五官扭到一起，像大笑又像大哭，“是他背叛我在先，为了别的女人，竟然想要抛弃我！”
苏星遥瞬间明白，这傀儡不仅修得灵魄，因日日听故事，日日学人，日日沾染人气，竟然真的生出了人心，爱上了自己的主人。
可她毕竟不是真的人，不明白，人心是最易变的。
傀儡猛地伸出双手紧紧抓住苏星遥的胳膊，“你生的好漂亮，你要不要成为我的新主人？”
“放手。”
“不放。”
“找死。”
苏星遥右手捏决，从上按住傀儡的头部，正要念咒，一道划破风声的极细声响从后方传来，她微微偏头躲开，傀儡得了空不仅在她胳膊上狠狠挠出伤痕，还跑了。
怒火瞬间飙升，苏星遥转身，看向身后偷袭之人。
此时落日尽去，夜色弥漫，杨烨从树荫下走出来，手上还捏着一枚树叶，想来便是刚刚攻击苏星遥的武器。
是他？
那日人群中见他只当是一个弱不禁风却偏生固执的落魄少年，后来从赵婆口中才知道那就是杨钦的嫡子。
“你是什么人，竟敢阻挠傩神降魔。”
苏星遥明知故问。
“什么神什么魔，我只知那也是一只生灵。”
跟传闻中的一样，杨大土司的嫡子杨烨是个想法天马行空的疯子。
杨烨也看清了那傀儡主人的脸，他与张连山见面鲜少，上一次见张连山是两年前，但张连山生的着实俊俏，他不会认错。
他死了，唯一还能说话的就是这个成了精怪的傀儡，绝不能让这个女人杀了。
更不能让她知道自己认识张连山，也是冲着这傀儡来的。
“可她杀了人。”
“人也杀人，负心之人本来就该死。”
苏星遥嘴角微抬，“这么说，你绝对不会当负心人了？”
杨烨冷哼一声，“那也得看对什么人了。”
“虚伪！”
哪是什么疯子，分明就跟那些追名逐利的人一样自私和善于诡辩。
苏星遥从袖中掏出一枚小刀，这小刀比手略长，玄铁打造，是近战利器。她欺身上前，手里小刀直直戳杨烨的眼睛。
只因杨烨这双眼睛实在叫她看得不爽。
杨烨并不迎击，躲开苏星遥，也不知学的什么身法，速度极快，身形却也并不狼狈。
追不上，苏星遥也不打算追。
等杨烨消失在视线中，她漫不经心抬起手，纤细指尖上一根淡淡的晶莹似蛛丝的东西挂在上面，手指轻抬，借着微光能看到这蛛丝向远方夜色更深处延伸去。
她本来就没真想杀了那傀儡。
苏星遥看着台上孤零零躺着的张连山，他的手指纤长白嫩，指尖因为操控傀儡有被丝线勒出的新鲜伤痕。
但正是这新鲜伤痕，苏星遥判定张连山并不是真正的傀儡主人。
能将一个木傀儡孵化出灵魄，这是需要极大的心血和时间的，不可能还会出现新鲜伤口，只会有厚重的老茧。
所以张连山是死后才被操控的，表面上他是操控傀儡的人，实际上他的身子才是傀儡。
她给傀儡施压，自然是要傀儡去找她真正的主人。
苏星遥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裙，走向一旁的店铺，店铺的门虚掩着，门后闪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见苏星遥过来，门后的人正想关门，却被苏星遥抢先了一步。
“等等。”
门没能阖上，门后的小男孩儿支支吾吾地伸出头，“我爹不在，今儿不营业。”
这是一家纸钱铺，丧葬物倒也齐全。
苏星遥从怀里掏出两枚碎银，又让男孩儿取了纸笔，苏星遥写下了张家的地址，让男孩儿连着银钱一起交给他爹。
“把人体面送回去。”
男孩儿约莫七八岁，留着一根狼尾辫，眼睛蹭亮，“虽然你是漂亮姐姐，但是，我们家并不赶尸。”
苏星遥不听他的，在纸条最后画下一只虎纹。
男孩儿见了那虎纹，脸色一变，小脸变得严肃，警惕地将纸条收起来，对着苏星遥行了个周正的礼，“谨遵圣喻。”
苏星遥轻轻摸了摸男孩儿头顶，男孩儿一溜烟出去，不一会儿就拖拽着张连山的尸体进了屋 。
苏星遥给张连山念了渡化咒，将三炷香插进香炉中摆到张连山的头顶。
“跟你爹说，不必寻我，有事我自会找你们。”
男孩儿点头。
苏星遥走出店铺，路上人群已经恢复正常，她察觉到一丝视线，可是想找的时候却又没了头绪。
她抬手，此时街上灯光已经很亮，那蛛丝看得更清晰了些。
苏星遥不再犹豫，循着蛛丝的方向往这小镇的更深处走了去。
第3章 原来是同类
穿过小镇，灯光远去，月光充盈起来。
苏星遥看着眼前的蛛丝延伸至镇外的大娄山脉，没有丝毫犹豫继续前行。
这村镇叫无忧镇，四面环山，山峰陡峭，乃是百年前避世而生。循着镇外的大娄山山脉往东便可到毕节，而大娄山内精怪频出，夜间行人绝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