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没有死……”韩茗荟喃喃重复着,“那他妈妈呢?”
季青临喉间重重一哽,说:“去世了。”
韩茗荟一时沉默,默默听着他说:“他母亲死于妇科疾病,也差点死于......妇科疾病带来的抑郁症。”
说这句话时,他的重音落在了“差点”两个字上。
“还好,那时有一位女医生,陪在她身边,带她走出了阴霾。”
“所以,因为这件事,他很早就确定了自己的职业方向。”
“那他后来见到自己的妹妹了吗?”韩茗荟问。
“见到了,和他姥姥生活在一起,不过,因为姥姥年事已高,再加上她本身有疾病,所以她过得很不好,吃了上顿没下顿,有时候还会情绪失控,并且饱受非议。她生活的地方是个山村,村民们对孤独症并不了解,所以很多人觉得她是个怪孩子。万幸中的万幸,是那个村子里,有一家人对她非常友善,看到她就会招呼她过来吃饭,她行动迟缓,不会说话,那家人也不着急,她不喜欢接触人,那家人就给她搬了凳子,让她自己吃,后来,慢慢熟了,她状态稍好一些的时候,她也会拿着纸笔去他家院子里画画。直到后来,他才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当初给他母亲帮助的那位女医生,就是这家的女主人。是这家女儿的妈妈,也是这家父亲的妻子。”
“这么有缘分吗?”韩茗荟忍不住感慨了句。
季青临听了,一直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更有缘分的还在后面,后来,他和这位医生的女儿在高中相遇了。”
“他喜欢她?”韩茗荟问。
“你怎么……”季青临想问,你怎么知道。
韩茗荟唇角一弯,说:“女人的直觉。”
说完,她问道:“那他表明心意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他喜欢的人,心里也有一个喜欢的人。”
“所以,一整个青春期,他都一直默默注视着她的背影?”
“哪有这么奢侈的事情。”季青临说着,涩然一笑,“只相处一年,他就出了国,出国一是为了读书,更重要的,是为了陪妹妹治病。”
韩茗荟听着,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揪了一下,和他的笑容同步泛起一股涩然。
不过,让她觉得最为涩然的,不是小小年纪就要扛起读书和家庭的双重压力,而是他一笔带过的那句:
“哪有这么奢侈的事情。”
——哪有用一整个青春注视她背影这么奢侈的事情。
用一整个青春去注视、追求一个人的背影,是多少暗恋文里,屡屡被拿来书写的心酸历程。
但旁人遗憾描写的心酸,竟被他用奢侈一词来形容。
——该有多心酸。
“后来呢?他妹妹病治好了吗?”
“没有,她在十五岁那年,离开了这个世界,”说着,季青临苦涩地笑了下,“后来,他一个人回了国,从事了当初的职业。”
“他自认秉持初心,认真工作,但他的职业生涯还是遇到了很大的挑战,遭受到了很多莫须有的指责,那时候,他忽然发现,人的一生,最难做到的,不是熬过十年饮冰的艰辛。”
韩茗荟侧目,看着他问:“那是什么?”
“最难的,是做到梁启超先生的那句——”季青临目视前方,一字一句道,“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所以......”
“所以,那时的他几乎都要放弃这个职业了,因为大环境让他太失望了,可就在他去递交辞呈的那一天,他忽然在电视上看到了曾经喜欢的那个女孩,也是这一眼,拉住了想要放弃的他。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话,这句话,便是他在出国前,那个女孩送给他的一句祝福。”
“什么祝福?”韩茗荟问。
季青临答:“纵然你我背道而驰,仍要祝你一路顺风。”
是很好的一句祝福。
但韩茗荟在得知了这个少年后来经历的一切,得知了那些绝对称不上一路顺风的一切,心里忽然泛起一阵强烈的难过,她忍不住蹙眉,问道:“可你……不是,可他没一路顺风……所以,这句话对他……”
季青临打断道:“别急,这句话还有后半句。”
韩茗荟:“后半句?”
“嗯,他在听到这句祝福之后,就问那个女孩,那你呢?”仿佛梦回青春岁月,所以季青临的声音也无意识温柔了下来,“我一路顺风,那你呢?你知道她怎么答的吗?”
韩茗荟:“怎么答的?”
季青临:“她说,我逆流而上。”
韩茗荟听了,目光重重一滞。
她不禁,在心中将这则对话排兵布阵:
【纵然你我背道而驰,仍要祝你一路顺风。】
【那你呢?】
【我逆流而上。】
着实是,太有力量的一句话了。
其实,她刚才有关人称的口误,并不是无心之举。
毕竟,当代年轻人都喜欢用“我有个……”开头来讲述自己的故事。
但她没有百分之百的证据,所以再坚定也只能称为怀疑,但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的猜测,已经足够板上钉钉。
——这样有力的话,是某个姑娘能说出来的话。
“然后呢?”韩茗荟问,“他选择了逆流而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