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雪屋门前,外面白霜蒙地,天地间都淤着寂静。林琅意搓了搓胳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跟程砚靳才认识两天,要是太快跟人直奔主题,她会比较担心对方是不是个来者不拒的不干不净的玩咖,不如磋磨一下瞧瞧诚意。毕竟如果是真海王,性价比最高的做法应该就是及时止损找下一个。
如果是纯情雏鸟,那提前把这种情况说清楚了,以后分手的时候对方也有心理预期。
她又没有骗他,对吧,一开始就说清楚了,虽然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私人信息模糊不清,但未婚夫是真的呀!
这种事得你情我愿,但也要丑话说在前头,双方都遵守游戏规则了,才能完美执行。
林琅意慢慢往回走,双手插在口袋里,隔着衣服摸了摸肚子,就是可惜没有吃到男朋友的烤鱼,等下回去,只能含泪退而求其次吃未婚夫点的鲈鱼片了。
她走出没五分钟,身后就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这种彼此心知肚明的送行持续了很久,一直回到雪道附近灯光敞亮的大路,那条小尾巴才终于焉了。
林琅意把口鼻掩在外套领子里,依旧没回头。
*
程砚靳躺在医院里做了个检查的功夫,就后悔了。
他本来以为自己起码能撑过一个晚上,可是纵使有管鹏坤这个话痨在一旁喋喋不休地炒气氛,程砚靳依旧被无穷无尽的空虚和孤独感席卷了全身。
他沉闷得太过明显,精神也颓,只顾摆弄着手机但也没跟人聊天,好像在一直等人的消息,可偶尔又定定地瞧着手机上那与他风格割裂的铃铛出神。
管鹏坤以为他掉进冰水里身体难受,好一顿骂他:“你傻了是吧大冬天跳湖,手机里藏什么犯罪计划了还是没格式化的玩意太多了,上青天下黄泉都得捞回来,生怕落别人手里这么见不得人是吧?”
“手机坏了。”可程砚靳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废话,掉水里还没干就被你强行开机能不坏吗?”
管鹏坤骂完这句才反应过来,那自己兄弟一直在看黑屏手机是在看什么?
“你那个林妹妹呢?”他语气不是很好,“你俩一起出去,怎么回来就你一个人?你掉水里了她也不来看你。”
“是她救的我。”程砚靳的语气却突然重起来,好像一辆年久失修的熄火汽车突然回火跳动了一下,“你不知道内情,就不要用这种不客气的语气指点她。”
“她候在洞口旁边叫我名字。”
“我一出水,周围人都离得远远的,就她一下子抓住了我的手。我要是没力气掉下去了,她也会被我拖着拉下水。”
“她还帮我叫了温水,检查我身上有没有冻伤溃烂,给我——”他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个音节甚至走了调,眼眶泛红,在看到管鹏坤瞠目结舌的表情后戛然而止。
程砚靳抿了抿唇重新躺回去,曲起手臂压在眼睛上平复情绪。
“那,那她还对你挺好的。”管鹏坤结结巴巴道。
是啊,她对他真的很好。
程砚靳攥紧手里的手机挂饰,更加用力地下压手臂,像是死掉了一样安静地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他有些后悔当时没有留住她了,她说舍不得骗他,但他因为真相令人难堪而退了一步,就这样把握住的晨曦挥散在空气里。
其实仔细想想,给未婚夫买礼物就能等同于感情好了吗?那照这个逻辑,她也给他买了礼物,他是不是也能认为这是定情信物?
程砚靳的胸臆里混杂着翻滚的情绪,两个小人拼命打架,他的脑子越来越浑,到最后还真发起了烧。
管鹏坤问他要不要喝点水,他却回答:“明天,帮我买个手机吧……都联系不上。”
……
程砚靳八辈子都没生过一次病,体质好到人神共愤的地步,难得发烧一次,身体还没怎么样,心灵先受伤倒下了。
明明睡了一觉烧就退得差不多了,可他总觉得自己哪哪都不舒服,哪哪都快病入膏肓了。
在雪屋放任她离开时,他都觉得自己肯定能挺过来,可一生病,那些故作坚强的外壳立刻化为脆弱易碎的泡沫。
人根本没法骗过自己,哪怕假装扛过来了,心里也要被扒掉一层皮,像是清理血淋淋的案发现场,再干净,一闭上眼也仍能刻骨铭心地记住血迹溅到过哪里。
管鹏鲲本来心说买手机这事根本不急,可是程砚靳烧着的时候跟入魔了似的满嘴胡话,颠来倒去磨着人要手机;天一亮人清醒了,更是一掀被子要亲自去买手机。
管鹏鲲被折腾得受不了,火急火燎给人把手机买来了,装卡开机后,程砚靳的第一件事就是登陆微信查看最新消息。
他坐在床上背靠着靠枕,点在屏幕上的手指先是又快又急,渐渐的,才像是不甚灵敏的机器人一样动作越来越慢。
屏幕倒映的光投在他眼底,可他的瞳仁灰蒙蒙的,好像一点光都没有。
半晌,他才用说给自己听似的声音自言自语道:“你说,手机坏掉了的话,消息会不会被吞掉。”
“什么?”管鹏鲲没听清他在说些什么。
可平日里散漫又嚣张的程砚靳却失去了沟通欲,开始轻手轻脚地拆掉原手机上的那只牛铃挂饰,转而郑重其事地挂到了新手机上。
林琅意做的比他想象中要狠一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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