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三四天刮一次胡子,青色的胡茬总是刺啦啦地剐过她的脸,她难受地推他一下,他能主动翻身就起来捞起她放在床头的修眉刀,递过来。
“哪儿扎刮哪儿。”
“信不信我全给你刮了。”
他躺在床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扬了扬眉毛,“随你。”
“腿也给你刮了。”
林清秒轻轻用还没打开的修眉刀点点他的膝盖,周靳随手钳住她的手腕,看似锢住了她,但其实没用什么力。
“这会儿随我,一会儿又……”
“又怎么?”窘迫的出租房,周靳靠在床头睨她一眼,眼风带劲儿,林清淼被这一瞥记起前一夜周靳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新活治她,克制不住地红了一张脸,她不说了,周靳松开她的胳膊,随她折腾。
那些细小的胡茬落在林清淼铺好的纸上,借着二手台灯的光,一呼一吸间,两人的气息慢慢铺在了一起,此起彼伏,混为一体。
半个小时的车程,林清淼的大脑神游回了港城,她的二十六年里,总是在平地起山峰,每一步都比别人走得艰难些,命运的唯一一次眷顾,大概就是把那时候叫周雨生的周靳,送到她身边。
“林清淼。”周靳把车停在车位上,发现她还看着前方发呆,“到了。”
“谢谢。”
她回过神来就要下车,又一次被周靳叫住,“记住这停车位。”
“啊?”
“你一会儿不回家?”
“好。”
林清淼下车,关上副驾的门,“砰”的一声闷响,轻轻撞在周靳的心口,他看着她一路小跑冲进住院病房,没有回头。
林清淼卡着最后的探视时间进了病房,她径直走向宋芸的床位,眼神扫了一圈,发现自己请的陪护不在,病床对面的墙上挂着电视机,主持人西装革履地坐在主播台上,正一本正经地播新闻。
“妈。”
她走到宋芸的床边,宋芸看她来了简单地嗯了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病房里还有其他病人和家属,宋芸并没有像电话里那样说些过分的话。
“我陪你下床走走?”
宋芸是年初洗澡的时候中的风,当时送医及时,保住了命,因为没有医保,他们承受不起住院的费用,但是情况反复,宋芸的身体时好时坏,林清淼咬牙动了周靳放在她这里的那张卡,一开始只是想暂时借用,但是没想到这医药费是个无底洞,毕业没多久,还没有正式工作的她根本无力承担。
“不想走。”
“走得多恢复得快。”林清淼耐着性子,趴在她耳边哄,“我来都来了。”
医院的走廊,林清淼尽全力撑着宋芸的身体,她的手指勉强能动,腿的复健也还道阻且长,林清淼拖着全身的疲惫勉强支撑,她上了一天班,帮周靳采购,搬家,人早就精疲力尽了,如今站在这儿,全靠一口气提着。
“你工作最近怎么样?”
“正常,我前一段香港的短实习不算,要重新实习一年。”
“工资怎么样?”
“实习期六千。”
“合同都看好了?”
“嗯。”
“钱太少了。”宋芸淡淡地评价,“你这学历比外面送外卖的人还赚得少。”
林清淼脚步一顿,“有个过程。”
“我当初就跟你说了别去香港读什么研究生,直接找工作,谈个家庭条件好的对象,不比你忙半天,一个月赚六千块钱强?”
“家庭条件好的对象人家凭什么选我呢?”林清淼依旧扶着宋芸,但人有些窒息,“人家又不是菩萨,在这儿普度众生。”
“你在这儿怪我没能力,不想别的爸妈一样,能给车给房,给好条件了?”
宋芸看她一眼,咄咄逼人的语气碰上林清淼淡然冰冷的表情,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
宋芸甩开林清淼扶着她的手,周身都是被点燃的怒火,拖着无力的身子,一味地朝着病房的反方向走。林清淼盯着宋芸踉踉跄跄地朝前走了两步,心累,两眼空空,不想在折腾,却不得不跟过去。
支撑宋芸走路的铝合金学步架被她丢到一边,人因为失去支点而狼狈地摔在走廊的瓷砖上,林清淼冲过去想要扶着她靠着自己站起来,宋芸挣脱,一巴掌甩在了林清淼的手上。
“啪——”
很清脆的一声,不算疼,但打在林清淼已经到了极限的神经上,直接让脑子里的弯弯绕绕紧绷着的弦全部断了。
林清淼太了解宋芸了,她这人体面一辈子,到了这年纪也还在装,最在乎自己的在外人面前的形象,看上去温柔大方善解人意,其实斤斤计较,最见不得人反驳她,尤其林清淼。作为说一不二典型的东亚家长,林清淼的反驳是对她最大的羞辱和挑衅。
林清淼终于累了,她感觉到眼眶正在被眼泪充盈,眼看就要决堤,几乎是强忍着,她叫来护士帮忙,帮忙把宋芸送回床上。
“我改天再来看您。”
“林清淼。”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宋芸喊了她一声,带着怒气,隔壁病床的病人和家属都听到了这一喊,他们的注视让宋芸勉强平静下来,她瞬间变了语调,故作温柔:“最近下雨,出门记得带伞。”
林清淼背对着病床,盈眶的泪珠终于的砸向地面,她微微仰头,轻轻用食指的指腹擦掉眼角的眼泪,头也不回地走出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