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司珩抬起头松了松筋骨,又低下头看火,“不带来谁喂他。”
“你倒真和他处出感情了。”
东子抽出根烟,就着炉灶里的火点燃,呼出团气雾,“几天没合眼了?”
谢司珩没答。
其实也不是没休息,只不过入睡浅,每天不过睡个三四个小时就会自动醒来。
被他这么一问,困意莫名上涌,谢司珩抬手用手背擦了擦眼尾。
东子嘴叼着烟,蹲下身来,
“去睡会吧,药我来看。”
谢司珩不动,侧了侧身说,“没事,我熬得住。”
院落,有风刮过,树叶簌簌作响。
谢司珩控火的动作熟练,不多时,一碗药煎好,他用屉子细细将药渣筛过一遍,然后把熬好的药汤放在旁边晾凉。
东子隔着袅袅烟雾瞧他快印出痕的一双黑眼圈,忽然有点感慨。他想他刚见谢司珩那年,他才十八岁,一晃三年过去,那个桀骜稚嫩的少年不知不觉变得沉稳干练,但沉稳当中又夹杂了很多被现实打磨过的痕迹。
东子想到他父亲,又想到于婉华,心里微微酸胀,起身从兜里拿出一张卡摆到药碗旁边说,“这是我和缸子凑的,钱不多,但总归是点心意。”
谢司珩眼轻轻扫过去,嘴唇动了动。
东子继续说,“密码是你生日,你拿去用。”
东子虽然孤家寡人,但是一年工资也就刚够生活,缸子也一样,虽然开了家店,也还得照顾他妈,三个人情况大差不差,谢司珩接不下这张卡,瓮声说,“心意领了,钱拿回去。”
东子知道谢司珩抹不开面,直接站了起来,边弹烟灰边说,“别来这套啊,这钱又不是给你的,是给阿姨的。不管怎么说先把手术费补上,以后等你毕业挣了钱再还我。”
谢司珩目光落下,盯着蒲扇的花纹,半晌,轻声说,“我不打算读了。”
“你说什么?”东子以为他在开玩笑。
谢司珩抻直腿,又说了一遍,“我说我不准备再读下去了。”
东子愣住,“为什么啊?你就剩一年就能毕业了。钱不够我们..”
“不是钱的事。”谢司珩摸了摸药碗,发现还烫着,便举起蒲扇扇风,"我妈这个情况你也看见了,我阿婆自己身体都不好,我不想再让她负担照顾我妈的事。所以我准备退学回来安心陪我妈看病。"
蒲扇扇开药味,东子光是闻见就觉得舌尖发苦。
他挠挠后颈,又重新半蹲回谢司珩身边,深吸了几口烟之后还是有点不知该怎么劝。
谢司珩扬着下巴指向角落,“那还有把凳子,你搬过来坐吧。”
“你别打岔。”东子拦下正要起身的谢司珩,一手夹烟,一手按在他胳膊上问,“你真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啊。”
“你..你退了学,以后就更难找工作了,现在就业环境多差啊,满大街都是待业大学生。”
谢司珩笑笑,“我有手艺,真找不到,大不了再回地下作坊做赝品呗。”
“别胡说啊!”东子语调立刻严肃起来,“以前让你去那是为了打入他们内部好拿到做假菩萨的机会,现在那都要被一窝端了,你还指望回去?”
“我就说说,你急什么。”谢司珩玩笑着推开他手,“让开点,烟灰都要掉我身上了。”
东子往旁边挪了一步,想想谢司珩说的话,还是好言劝道,“老谢,你再考虑考虑吧,都走到这一步了退学太可惜了。”
谢司珩:“没什么可惜的,当初读研也只是为了留在顾明成身边,现在他快被抓,我任务也算完成了。”
“可你不想再往上走一步?凭你这天分,以后成名成家绝对没问题啊。”
谢司珩闻言,顿了顿,“成名成家之后呢,你不怕我也变成顾明成那样?”
东子果断摇头,“我看人准,你不是那种利欲熏心的人。”
“行吧,我当你这话是夸我。”谢司珩手搭在他肩上,借力站起身,端起药碗往外走,又接了句,“不过面对诱惑,谁又能真得控制住贪欲呢。我这辈子没什么远大理想,就想按我阿婆说的,小满则好。”
谢司珩走去于婉华屋内服侍她喝药。
东子蹲在那灭了火的炉灶前,长长地叹了口气。
等于婉华睡下,谢司珩和东子各搬了把椅子坐在院落里晒太阳。
余村树林茂密,云层像棉花一样堆满了天空,阳光直直地照在地面上,将地砖烤得发亮。
东子一根接一根的抽烟,谢司珩在旁边陪着。
不一会,东子转向谢司珩,思量着开口,“你和辛澈最近还有联系吗?”
谢司珩沉默几秒,眼眺向远处青山,“没。”
东子埋下头,“问你没别的意思,就是举报信的事我总觉得古怪。”
“哪古怪?”
“说不清。”东子随他一同望向远方,“举报顾明成虽说有利于我们,可我总担心会出意外。”
“你怕赵局长会从中作梗?”
“那倒不是。”东子笑着,眼神流露出一丝嘲讽,“他们那些人我最清楚,外头硬里头虚,生怕一个不留神就会牵扯到自己,顾明成平日和他们关系近,但真出了事他们绝对不会出手救他的。我看辛建军这次也自身难保,还好我们提前掌握了证据,不然他一定会连夜销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