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他看工匠为廊柱涂画彩漆时突然驻足,在角落里看了一整个下午。
那日过后热爱便疯狂地袭来,但李觉在这方面的天赋并不高,他只是单纯地喜欢,当他第三次请施施过来要为她画肖像时,她方才意识到他是真的喜欢上丹青了。
李觉的性子很沉稳,比施施要持重得多,他们在一起时,往往她更像是小孩子一些。
她好奇地问道:“是不是要请一位先生呢我记得翰林院有位画待诏很厉害。”
“不用的,母亲。”李觉执着画笔,认真地说道,“我只是有些兴趣。”
“你不用跟我这样讲话啦,我又不是李鄢。”施施歪着头说道,“明明就是很喜欢嘛,没有什么的。”
李觉的唇角微微抽动,他的笔顿了一下:“我知道的,就是……”
“就是觉得不太好。”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难得神态像个孩子“父亲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快能执掌禁军了……”
施施心神微动,她拍了拍李觉的肩头:“那又怎么样呢你又不是他你也没必要像他一样呀。”
她俯身在他耳边说道:“跟他说说吧,他会很高兴的。”
这小孩子长得太快,她辛辛苦苦地整日喝牛乳,再过一两年就要被他超过去了。
“可以吗”李觉有些茫然,“可是雍朝不就是亡于那位画师皇帝的手里吗”
父亲虽然在母亲面前和柔温善,但也只在她面前这样,他本质上还是那位冷漠杀伐的亲王。
“去试试,阿觉。”施施耐心地说道,“你愿意跟他讲真心话,跟他分享喜欢的事,他肯定也会像我这样高兴呀。”
“喜欢丹青和有没有治国理政的能力没有任何关系,你外祖青年时不学无术,谁知道那么擅长理财呢”她信誓旦旦地说道,“而且你未必是没有天赋,你可能就是没有遇到好的老师。”
李觉听得认真,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忐忑地向李鄢说了此事,李鄢没有多言,只是问他要不要寻一位先生。
李觉是从施施那里离开后就直接过来的,他可以确定父亲并不知晓此事,却还是震惊于他们竟然说了一样的话。
于是他真的开始学习丹青,跟的不是那位供奉翰林的画待诏,而是他偶然遇见的工匠。
半年后,他便能画出让施施高兴到要裱起来的肖像了。
“比你父亲画得好看!”她快活地说道,“不过我的眼睛真的有这么大吗”
李鄢但笑不语,帮着李觉把画框挂在高处。
“母亲,您确定要挂在这里吗”李觉有些害羞,这里母亲会客的地方,人来人往,谁到了都能看见。
施施才不会含蓄,她肯定要跟所有人夸耀这是阿觉画的。
想想那样的情境,他就觉得脸热……和些许欢悦。
施施重重地点点头:“当然了!”
李鄢也轻声说道:“就挂在这里吧,很好看。”
十八岁的时候,李觉的画纵是掩上落款,也能在书画铺子里卖出千金的价格。
施施看得艳羡,她撑着腮帮说道:“若是札记也能按照这个价卖就好了。”
李觉安慰她“我这只是一时热闹,您那才是要流芳百世。”
施施被他哄得开心,带着他去觉山寺玩,她指着灵池温柔地跟他讲起往事:“我和你父亲就是在这里遇见的。”
李觉懵然地问道:“所以我叫李觉吗”
“不是,不是!”施施认真地说道,“要真的这么草率,你应该叫李灵池才对。”
她会常常跟他讲史事,却很少跟他讲前代的事,如今李觉长大了她才会跟他偶尔提起。
“这世上有一种病症极其独特,会从一代人传到下一代,像是个不可破除的魔咒,例如父亲猜忌儿子儿子憎恶父亲,如此代代传递。”施施温声说道,“其实也没那么难破解,只要有一代父亲是爱护儿子的,病症就会消逝。”*
她弯起眉眼说道:“你就是那个很幸运的小孩子”
“我……我知道的,母亲。”李觉的眼睛有些热,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改变了这一切的就是他的母亲,她不仅改变了父亲,也改变了这个世界。
他的幸运不在于生来就是储君,而在于生来就是她的孩子
施施摸了摸他的头发“阿觉也要一直快乐。”
“我们那个时候是不能轻易研习史学的,会有掉脑袋的风险。”她很轻声地说道,“但你父亲从来就没管过我,尽管他当时是站在风口浪尖上的人。”
“他的爱不是根据自己的喜好来形塑我。”施施笑着说道,“而是让我成为我自己”
她很认真地说道:“我也希望阿觉能成为你自己”
话音刚落,一双冰凉的手便覆上了她的眼睛。
施施没忍住,气恼地唤出了那个最初的称谓:“七叔!”
第89章 番外二·前世
施施身体不好。因为常年用药的缘故,精力和身体都差得惊人,平日里清醒的时间至多不过四五个时辰。
而且肤色极是苍白,稍稍触碰都会留下痕印。
这是个幽灵似的姑娘,她的神情时常是恍惚的,仿佛魂魄已经离开这个世界。
但雍王府上上下下都知道,施施才是这座王府里最最尊贵的人,连雍王殿下都会为她的安眠放轻脚步。
李鄢待她很好,仔细地将她养在府里,像呵护花朵一样小心地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