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步走上前,摸了摸鸿鹄的脸:“爹爹高估本宫了。本宫还不如长姊。起码,爷是从来没想废了长姊的。对不起啊。本宫对不起爹爹,对不起杨家。本宫太想保住这一切了。本宫听不得爷说‘厌弃’二字。本宫害怕他当真废后,立妾室子。鸿鹄,走到这一步,你说,本宫是不是错了?”
鸿鹄哭泣道:“娘娘,您心里是有陛下的。”
阿季拱手向杨令佩,道:“请娘娘移步宫门口。”
杨令佩看向阿季,凄楚道:“苻将军,你把爷带到哪里去了?本宫想再瞧瞧他。本宫横竖是有罪之人,就成全本宫这个念想吧。”
“待娘娘移步宫门口,便能见到陛下。”
阿季撒了谎。
方才那人,并不是朱瑁。
他在大齐的时候,蒙秦琨玉所助,换了张面皮,蒙混了世人。
此番,他想出这主意,与军营里关押着的秦琨玉做了个交易:一张面皮,换她随薛漪平安回锦都。
秦琨玉答应了。
阿季找了个身型与朱瑁差不多的男子,脸上覆了面皮,有七八分相像。但足以蒙蔽神思紊乱、惶惶不可终日的杨令佩。
见了“朱瑁”,杨令佩强撑着的伪装坍塌了。
强于任何刑罚、逼供。
“请娘娘移步宫门口。”阿季又说了一遍。
真相必须被世人知晓。
那么,这场战争才有正义之名。
此后的天下,才不会有人再以“匡扶正嫡”的名义作乱。
这一点,从他假意“屠城”起,便想好了。
鸿鹄放出宫的小太监没有出京都,而是在京西花市谋了份差事。他在宫廷的花房待过,能培育出宫中才有的“南国丹若”。安香在满城寻找梅川时,发现了这个小太监。安香有细作的敏锐,她觉察出这小太监不一般。她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带回军营。用军营中审人的手段对付小太监,自然不在话下。三下五除二,安香得到了真相。
鸿鹄让他假意向南平报信,这说明,杨后才是朱瑁之死的最早知情人和策划者。
杨令佩失去孩子的那天深夜,小太监其实在宫墙外并没走远。他听到了杨后的痛呼,以及鸿鹄的慌张。
安香将此禀于阿季。
阿季明白了杨家的野心,也明白了,所谓的“正嫡”,其实早已没了。杨家紧锣密鼓地从各地筹措兵马。
如此,与杨家的战争必不可免。
在十安街水湄巷,他与杨令休对峙。
他发现“假梅川”身旁的那几个人,虽然穿着京都的服饰,说着京都的话,但是,他发现他们的鞋底有虎纹。虎纹是南界军中才有的标识。
阿季意识到情势的复杂。
除了杨家,还有外族的人卷入这场纷争。
他不动声色地回了营,没有揭穿。
既外族人想让京都乱,那便乱给他们看。
反正,与杨家的仗,总是要打的。
从杨令休手中逃脱的苏星阑,带着舅舅,进入军营,求见苻将军。
苏星阑见到阿季,第一句话便是:“将军,星阑不才,愿助将军寻到梅医官。”
他没有说“愿助将军谋得大业”,也没有说“愿助将军旗开得胜”,他说的是“愿助将军寻到梅医官”。
他知道阿季心中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战争,大业,不及妻儿安好。
说来多么可悲。巍巍皇族,每一个当权者都忌惮他,以为他野心勃勃。
唯一看穿他没有野心的,竟是一个十余岁的皇家少年。
阿季决定赌一场。
他知道,他若亲去寻找梅川,纵是寻到,也恐绑架梅川的人鱼死网破,伤到梅川。
这少年或是一个很好的契机。
可智取,而不可强夺。
他声势浩大地展开一场“屠杀”。
外族的人以为计谋得逞,欢天喜地回子虚楼禀报。苏星阑一路尾随他们,摸到囚禁梅川的地点。识破大齐与南界互相勾结的阴谋。以鼠成兵。救回梅川。
一切尽在掌握。
而与杨家的厮杀,也有了胜果。
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将杨令佩的所作所为昭告天下,为城中的厮杀、为近来的动荡寻一个尘埃落定。
“请娘娘移步宫门口。”
阿季身后的兵士齐声道。
杨令佩出乎意料地平静。
她点头,道了声:“好。”
宫门,墙头。
杨令佩一步步走上去。
每一步都走得稳牢。
她的裙角被风吹起。
城墙下,是成队的降兵,京中的百姓。
第119章 本宫自由了
宫门口的城楼,宏伟肃穆。
厚厚的青石砌成牢不可破的辉煌。
大梁皇宫的正大门,这道门横亘在皇权与百姓中间,把宫廷与民间隔成天河两端。这道门立了近百载。往日,都是由森森的侍卫把守,等闲人不得靠近。从未像今日这般热闹。
人们各怀心事,看着平素只存在市井坊间传闻里的人物一个又一个地登上城楼。
朝霞褪去之后,天空格外的湛蓝。蓝得通透,蓝得清澈。
降兵们仰头看着杨令佩,他们此次起兵所护卫的皇后娘娘。国丈杨晋在各府衙游说,先帝大行,皇后尚未临盆,反贼夺权逼宫,欺凌孤儿寡妇。他们千里迢迢,从九州各处赶来京都,卖命厮杀,不过为的是个“忠”字罢了。
梅川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向杨令佩,遽尔取出她腹中的棉枕。
群情哗然。
皇后娘娘的龙脉不存。
阿季高声向城门楼下的降兵们道:“将士们,你们可看清了,皇后娘娘的腹中并无龙子。你们是为了匡扶正嫡而来,本将军一定得给你们一个说法。有道是,不知者无罪,虽你们无召进京起乱,但,本将军知道,你们并非反贼。只是被杨氏所惑。你们与本将军一样,都是大梁的社稷之臣。本将军赦你们无罪,许你们返回原籍。”
阿季说得激昂慷慨,降兵们皆跪下叩首:“谢将军。”
稀里糊涂进京打了一场仗。如今能保全自身,已是最好不过的事了。
杨家为了一己之私,愚弄众将士,实在可恨。
队伍里有人喊道:“杨氏当诛!”
起了头,大伙儿的情绪都被挑了起来。
众人一起喊道:“杨氏当诛!杨氏当诛!杨氏当诛!”
杨令佩摸着平坦的小腹,瞳孔一点点离散:“如今,可是再也不用绑那劳什子了。”
梅川迟疑着,不知该不该趁势将杨令佩弑君的罪行挑破。
她想起在京郊的河边见到朱瑁魂魄的那次。她问他:“是谁害了你?”朱瑁欲说什么,却又艰难地咽了下去。“梅卿,罢了,罢了……”
朱瑁是不想将这件事公布于众的吧。
否则,那日就该将真相告诉她了。
尘归尘,土归土,什么都不复存在了。当朱瑁忆起前世,今生的很多事,他都不愿计较了。他的皇后,与他有过一夕鱼水之欢的皇后,十年前在杨府门前看着东宫马车远去的小姑娘,对他充满怨怼的女子,为他怀过一个孩子的女子,他不愿计较了。
雪花来人世一场,是无根且清净的。
他爱过人,也被人爱过。末了,头也不回地随鬼差去投胎。
死的那日,天上下的赤雪,带走了所有的冤孽。
梅川沉默了。
然而,和花房太监小安子一起,被推上城门楼的鸿鹄,此时却开口了。
她走向杨令佩,磕了个头。
随即,起身,向城楼下的众人道:“大家听着,所有的事,都是我做的。我是杨府陪嫁进宫的丫头,唯杨大人的令是从。皇后娘娘毫不知情。我做错了事,害娘娘小产。娘娘仁慈,没有处罚我。我怕担罪责,想出假孕的主意。娘娘为了护着我,答应了。但是娘娘从未想过生乱,都是杨大人所为。娘娘一心诚恳待苻将军,曾亲自带着他搜宫搜府。将士们,娘娘母仪天下,她是无辜的!”
“有错该罚,罚之有度。奴婢的错,奴婢担,不能罪及主子!”
鸿鹄再度扭头,看了看杨令佩。
她哭道:“小姐,您保重啊。奴婢不才,下辈子来伺候您的时候,一定机灵些,不叫您生气……”
“全贵妃,娘娘不与您为难,请您留着她的性命。看在,看在她善待小盒子的分儿上。看在她是先帝遗孀的分儿上。”
说完这句话,她纵身一跃,跳下城楼。
须臾,听得“砰”的一声。
梅川俯身看了一眼。
血肉模糊。
这个丫头。
梅川心头霎时无限感慨。
“愿为双鸿鹄,振翅起高飞”,这是她曾对杨令佩的祝愿。彼时的杨令佩是清和院里宽和的杨宝林。后来,杨家在前朝后宫百般使计,杨令佩做了皇后,入主千秋殿。梅川明白了,她给侍女起名“鸿鹄”的含义,并不是只想与朱瑁做双鸿鹄,而是有“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的意味。从前的百般做小伏低,不过是权宜之策罢了。